第320章 封还执诏(2 / 2)

抢夺圣旨?

这可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啊!

他到底想干什么?!

栗在庭对众人的惊呼与斥责充耳不闻。

他早有准备,手持圣旨,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惊魂未定的魏朝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魏公公,请听我一言。太祖定制,六科给事中,职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凡制敕宣行,大事需覆奏,小事则署而颁之。若觉旨意有失,则可封还执奏!”

他挺直脊梁,举起手中的圣旨,朗声道:“我栗在庭,官居吏科都给事中!

凡内外所上章疏、陛下所下旨意,职责所在,便是驳正其违误!”

“魏公公,今日这道旨意……”

“栗某,以六科给事中之职,封还执奏!”

“封还执奏!”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瞬间失语,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栗在庭这依据祖制、理直气壮的“抗旨”行为震慑住了!

栗在庭不再看魏朝,转而面向脸色铁青的梁梦龙,语气斩钉截铁:“梁巡抚,即刻将武冈王朱显槐下狱!

待其罪证审明核实,我便亲自将其槛送京师!”

他见梁梦龙似乎还在犹豫,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此事,宜早不宜迟,望巡抚……尽快办理!”

说罢,栗在庭不再停留,将手中的圣旨从容纳入怀中,又将香案上的符节、印信一并收起,袖于袍中,

在满堂惊愕、愤怒、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大步流星,径直离去!

他的背影,在八月午后的烈日下,拉出一道决绝而孤直的影子。

万历二年,八月十七,甲子日,万寿圣节。

皇极门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百官身着吉服,按品秩列班,向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因先帝大祥之期未过(注:父母丧后两周年祭礼为大祥),其余庆贺仪节一概从简。

山呼万岁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庄重而克制。

礼毕,皇帝传制:遣大学士吕调阳祭先师孔子,遣定国公徐文璧等勋臣分祭九陵及各皇家园寝。

随后,便是例行的赏赐。

赐辅臣张居正、高仪银各六十两,钞罗斗牛蟒衣各一袭;

辅臣吕调阳、王崇古银各四十两,钞罗仙鹤衣各一袭;

讲官申时行、陈栋等亦各有赏赉,依秩递减。

朝鲜国遣使臣上表恭贺万寿圣节,皇帝命礼部尚书马自强于礼部宴待来使。

皇帝的生日过得堪称“朴素”——核心的祭祀、朝拜、赏赐流程走完,

甚至连一个时辰都未到,百官便被“打发”回各自衙门处理政务了。

没办法,如今朝野上下,确实是忙。

自本月初考成法开始首次大规模清算以来,有司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这倒不全是因为请辞的官吏多——那一批本就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关键在于审核工作量极其庞大。

以往京察三年一次,即便多是走个过场,也需耗时小半年。

如今动了真格,要在入冬前完成考评、补发绩效,并黜落一批怠政贪酷之徒,时间紧,任务重,自然人人忙碌。

六科廊、吏部门前,前来呈递文书、打探消息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在皇极门接受完百官朝贺后,朱翊钧婉拒了生母李太后关于举办小型家宴的提议,

只在乾清宫简单用了碗两宫太后派人送来的寿面,

便又一头钻进了他平日处理政务的承光殿,开始接见今日排期等候奏对的臣工。

承光殿内。

暖阁里熏香淡淡,中书舍人郑宗学在起居注上工整记下一笔:“是日,万寿圣节,仪从简。

午後,大学士高仪奏事承光殿,上端拱倾听,目不旁眴,音吐清亮,仪度雍容。”

随后,他便熟练地收起笔墨,与侍立一旁的内侍们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更无人去窥视御座上的皇帝与御阶下的次辅,那明显不太好看的脸色。

次辅高仪束手站在御阶下,神情颇有些尴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年轻的皇帝脸上则是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的老臣,开口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先生果然是好老师,教出来的,都是‘好’弟子啊。”

这“好”字,咬得略重,显然并非真心夸赞。

这话自然不是自夸,而是在指那位刚刚从湖广“惹了事”回来的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

高仪岂能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恼意,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他刚刚才翻开司礼监随堂太监张宏递过来的那封奏疏,尚未完全斟酌好措辞,只得先避重就轻,恭谨回道:

“陛下天资聪颖,神明风悟,实乃天纵之资,微臣愚钝,不敢居功。”

他假装没听出皇帝对栗在庭的不满,转而夸赞皇帝这个“弟子”,

实则是为了争取时间,思忖如何为那个不省心的学生转圜求情。

朱翊钧无语地瞥了高仪一眼,懒得再绕圈子,干脆省了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阴阳怪气”,

开门见山道:“栗在庭上疏,自请外放地方。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对,栗在庭这厮,放着好好的“天子近臣”、“严嵩第二”的坦途不走,竟然主动请求离开权力中枢,外放地方!

可真给他“能耐”坏了!

朱翊钧初见此疏时,第一反应是这厮在湖广办了一趟差,见识了地方的“凶险”,理想信念动摇,准备撂挑子跑路了。

但细看下去,才知并非如此。

栗在庭在疏中先是将湖广案情梳理了一遍,随后明确指出冯时雨与武冈王朱显槐之间或有蹊跷,案情并未完全明朗。

接着,他话锋一转,自称此前奏报或有“职事阙误”,恐“误导圣听”,

导致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使他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同科好友张楚城。

进而表示,此案后续必当“穷源溯流”,但这可能会妨碍湖广稳定局面。

他最担心的是,两地传讯不便,若因他之前的“疏漏”导致中枢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比如封赏了有重大嫌疑的武冈王),他将追悔莫及。

为此,他“预先请罪”,言道若事态发展到不得已之时,他或许会行使给事中“封还执奏”之权,自作主张,阻止错误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