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王,以谋逆罪除国,家眷发往凤阳高墙,宗产没收。
荆藩、吉藩,以附逆等罪论处,降等袭爵,罚没部分宗产。
楚藩,武冈王、东安王槛送京师处决,家眷发往凤阳高墙,宗产全部没收。
这一轮疾风骤雨般的削藩,在巡抚梁梦龙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明黄圣旨的瞬间,正式宣告落幕。
接下来,朝廷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对这些空出来的宗室权力和财富进行“改制”与消化了。
众人看着那些随天使而来,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眼中放光的内廷、礼部、户部官吏,不由得纷纷暗自摇头。
一场新的利益分配,即将开始。
九月初九,重阳节。
民间有登高、赏菊、佩茱萸的习俗,朝廷则有大飨天帝、以新收获的谷物祭祀宗庙的礼仪。
码头上,行人往来如织,迎来送往者更不在少数。
当初四位钦差整整齐齐来到湖广,如今返程时,却是各有归途,再难齐聚。
成国公朱希忠,中途薨逝,灵柩早已先行运回京师。
宗人府宗正邬景和,还需留在湖广,监督宗人府和户部官吏,彻底清点完毕各藩宗产之后,才能晚几日动身北返。
新任福建右参政栗在庭,需前往福建赴任,早已在数日前便动身,取道陆路南下。
只剩下佥都御史海瑞,即将乘船,沿江东下,返回京师。
官船甲板上,海瑞凭栏而立,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水,头也不回地问道:“冯参议既已致仕,为何不与栗藩台同行,走陆路返乡?”
冯时雨在上月便上疏请求致仕,皇帝已准其所请。
按常理,他回苏州府老家,无论是乘船顺流而下,还是走官道驿站,路程都不算遥远。
况且冯时雨素有晕船的毛病,于情于理,都该与同科好友栗在庭一道走陆路才对。
冯时雨沉默了片刻,面色复杂,带着一丝苦涩道:“陛下天恩,虽准了臣致仕归乡,
却……却在京郊八宝山,赐了一座宅邸,让臣‘静心修养’。
如此,臣与海御史同路回京,才是顺路。”
他心里清楚,栗在庭虽在最后关头替他略微遮掩,保全了他的官声体面,但事情的真相,必然不会瞒着皇帝。
皇帝这哪里是赐宅“修养”?
分明是让他去给枉死的张楚城“守灵”忏悔!
想到这里,冯时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所以,栗藩台往南,我往北……自此,便不同路了。”
海瑞闻言,深深看了冯时雨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思亲佳节,最易引人感怀。
暂留武昌的驸马都尉邬景和,独自站在行馆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怔怔出神。
半晌,一阵凉风吹入,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一直侍立在旁的老仆闻声,连忙取过一件厚实的外衣,轻轻披在邬景和肩上。
“驸马爷,深秋天寒,您要多加保重,注意将息啊。”
邬景和顺手将衣襟往脖颈处拢了拢,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惘然,仿佛在自言自语:
“银,你我主仆多年了……这些年来,难为你了,一直陪着我这个没什么趣味的闲人。”
老仆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动容,微微别过脸去,低声道:“驸马爷言重了,折煞老奴了。
能伺候驸马爷,是老奴的福分。”
邬景和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哀伤:“我兄弟早夭,妻子亦离我而去……
自而立之年后,我便再未结交新的知己好友,膝下也无子侄绕欢。”
“这大半生走来,怜惜我的父母,了解我的故旧,都在不断地老去、死亡……我所记住的,似乎只有一次次的告别,和无尽的遗憾。”
“银,如今……总算是轮到你们,要来向我道别了。”
老仆猛地回过头,已是老泪纵横。
他上前一步,扶住邬景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哽咽道:“驸马爷……您千万别这么说……”
邬景和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老仆的话。
他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向往和释然的淡淡笑意:“莫哭……这是好事,没什么好伤心的。”
“陛下仁厚,曾言我随时可入葬永淳(其妻永淳公主)陵旁。我……不想再多等了。”
“否则,等到我老眼昏花、神智不清的那一天,下去见到她,定然会忍不住想看看她如今的模样……
可我看惯了她十八九岁时的如花笑靥,定然……会不习惯那森森白骨的。”
说罢,他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瓷瓶,倒出一枚乌黑的丹丸,没有丝毫犹豫,仰头服下。
随后,他缓缓合上双目,面容安详,不再言语。
老仆泪流满面,看着邬景和那不知何时已变得雪白的发丝,以及这几日间迅速爬满皱纹、沟壑纵横的脸庞。
这位他侍奉了大半生的驸马爷,气息渐无,再无声息。
他轻轻地将邬景和扶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稳,让其保持着一个安详的姿态。
然后后退数步,伏地连连叩首,久久不愿起身。
半晌之后,老仆才用衣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挣扎着站起身,推开房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寂的庭院嘶声喊道:
“驸马爷……坐化了!驸马爷坐化了——!”
表达思念的方式有很多种。
除了邬景和这般决绝而悲怆的告别,也有像成国公世子朱时泰那般,看似玩世不恭的“尽孝”。
武昌城内一家热闹的酒楼里,朱时泰手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骨质骰子,一心二用地,
一边听着台上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元明英雄传》,一边竖着耳朵偷听身后一桌人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