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种行为,可谓典型的“两面讨好”,缺乏政治原则。)
为了让申时行走上“正道”,养成“大事禀报”的良好习惯,
朱翊钧可谓用心良苦,决定借此机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树立正确的“君臣观”。
殿内,一人长跪不起,捧冠请辞;
一人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地道:“申卿啊,你瞒着朕,
初衷是为了调和内外,保全朕与两宫太后的声誉,这片苦心,朕何尝不知?”
“然则,”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
“如今外间皆借此攻讦吏部处事不公,质疑考成法之根本!
为了保全于你,元辅不惜开罪言路,朕今日亦遭臣子伏阙逼宫!”
“如此行事,岂非是陷元辅于不道,陷朕于不义?令小事酿成大祸,卿之好意,反倒办了坏事啊!”
这番话,如同锥子般刺入申时行心中。
他本是伏地请罪,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竟抑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显然是被说中痛处,自责、委屈、懊悔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臣……臣知罪!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下重罚!”
朱翊钧见打压得差不多了,火候已到,这才俯身,亲手将申时行搀扶起来。
他脸上带着沉重与勉为其难:“如今正值考成法推行之关键时节,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岂容你轻易引咎求去?”
“起来吧,戴罪立功,将功补过,方是正理。”
说到此处,朱翊钧语重心长,带着一丝期望:
“朕只盼申卿能引以为戒,日后遇事,多与朕交心,坦诚相待,莫要再事事隐瞒。
这,远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朕欣慰。”
申时行闻言,哽咽得更厉害了,肩膀微微耸动,显是触动极深。
朱翊钧见状,心中满意,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轻咳一声,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问道:“那宋儒,可曾带到?”
张宏连忙躬身回禀:“皇爷,人早已带到,此刻正在偏殿候旨。”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才对情绪稍平的申时行道:“走吧,随朕一同出去,见见那些在殿外‘为民请命’的庶吉士们。”
申时行连忙用衣袖拭去眼角痕迹,抬头只见皇帝已越过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一句低沉却清晰的话语,随风轻轻送入他的耳中:
“朕虽年幼,德薄能鲜,或许寡恩。但为新政大业,为推行国策的臣子遮风挡雨一二,这点担当,朕还是有的。”
申时行闻言,浑身一震,抿紧了嘴唇,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既有办事不力带来的难堪,又有被皇帝如此维护而产生的感激与折服。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迅速将官帽重新戴正,整理了一下袍服,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大明朝的官场升迁,自有其一套心照不宣的规则,其中有三样东西,被许多官员视为进阶的“法宝”。
这第三等的“法宝”,乃是进士出身。
所谓“学而优则仕”,有个正经的进士功名自然是极好的根基,但为何只列第三?
只因它虽是敲门砖,却并非万能。
君不见,那严世蕃不过一介监生,不也官至工部左侍郎,手握实权?
再看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罗凤翔,仅是举人出身,靠着攀附兵部尚书杨博这棵大树,不也与一甲探花郎出身的陈栋平起平坐?
可见,出身虽重要,却非绝对。
故而,这第二等的“法宝”,便是党朋提携。
朝中有人好做官,若能得权贵赏识引荐,自然平步青云。
然而,贵人青眼乃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似严嵩、杨博这等大佬,自有子侄、门生、故旧需要照拂,寻常官员哪能轻易攀附得上?
既然出身天定,贵人难遇,那有没有一种“法宝”,能靠自己搏来呢?
有!
那便是名望!
本朝虽无前朝举孝廉、荐茂才之制,但“名望”二字,却在官场演化出了新的魔力。
名望高者,有时甚至能凌驾于官阶制度之上。
你看那王世贞,因其文坛盟主的赫赫声名,先帝穆宗也不得不卖他个面子,赦免了他那犯事的父亲。
再看那吏部尚书陆树声,屡召不应,常年告病,却能稳坐天官之位,靠的便是几十年来积累的“清流”声望,无人敢轻易指摘。
历史上他更是因“登第六十四年,其官两都不及一纪”(做官时间极短),而被士林引为佳话,推崇备至。
自然,也有海瑞这等“道德完人”,以近乎偏执的刚直和敢于骂皇帝、劾权臣的胆魄,
将自己塑造成了官场的“良心”符号,使得即便权倾朝野者,亦不敢轻易触其锋芒。
这些人,或凭文采,或倚清名,或仗风骨,皆以不同方式将“名望”这张牌打得风生水起。
一旦拥有了足够的名望,即便暂时沉寂,也总会被同僚在“荐举遗贤”时想起,名字终有一日会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之上。
正因如此,如何快速有效地积累名望,便成了许多意欲更进一步的官员苦心钻研的课题。
有如礼部侍郎汪道昆那般,热衷于举办文会、结社联社,以文会友,扩大影响力;
亦有如鸿胪寺卿屠羲英那样,高呼“官可一日便弃,学不可一日不讲”,俨然以学问道德化身自居。
当然,此二者门槛太高,非一般官员所能效仿。
于是,一条更为“普惠”且“高效”的捷径便应运而生——迎合同僚,以皇帝和权臣为垫脚石,刷取声望!
王世贞讥讽严嵩,海瑞直谏嘉靖,之所以能获得巨大声望,正是因为官场乃至民间,存在着欣赏乃至崇拜这种“犯上”行为的土壤。
于是,“廷杖削籍,声震天下”,几乎成了这个时代言官清流们刷声望的标准流程。
能“犯上”的,才是真英雄,真好汉!
本事小点的,便寻廷臣的错处。
诸如谭纶、王国光、赵贞吉等实干官员,便常是靶子。
皇帝生病他们竟敢赴宴?
廷议时因身体不适咳嗽、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