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琢磨着何时将其迁出去。
他们经常弄出砰砰作响的动静,附近百姓还以为是军在研制火器,上门理论好几回了。”
张居正一听农垦试验田在两条街外,顿时失了兴趣。
他军户出身,幼时没少下地干活,对田地里的事情并不陌生。
他一边跟着徐阶往前走,一边随意问道:“‘物理’这个名字,听来倒像是研究万物之理,与程朱理学所谓的‘格物致知’颇有相似之处?
莫非陛下近来转而笃信理学了?”
虽说理学是官方正统学说,但皇帝若过于沉迷此道,也非臣子所乐见。
徐阶却连连摇头,否定了弟子的猜想:“名字是有些相近,但你这话万万不可在陛
张居正好奇:“这是为何?”
徐阶面色古怪,仿佛回忆起了皇帝当时那嫌弃的表情和语气,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道:
“陛下当时说:‘既已决定另起炉灶,创立新学,那些旧学里的东西就少来沾边!免得沾了晦气!’”
“别来沾边”这种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分量着实不轻。
张居正虽然自身对程朱理学、陆王心学这两大显学并无太多个人偏好与触动,
但身为首辅与帝师,他也不愿见到皇帝过于离经叛道,完全摒弃传统学问的精髓。
他当即就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旧学’?这又是何等说法?”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狂妄了,竟将传承千年的学问统称为“旧学”?
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要开宗立派,另立新统了呢。
真有这般魄力,好歹也得先有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般的修为与建树再说这等话不迟。
徐阶闻言,为避免弟子误解乃至在御前惹出麻烦,便就着皇帝当初的议论,粗略解释了一番。
“陛下曾言,他如今对释、儒、道三家学问,也算稍有涉猎。
虽见三家理念各有不同,但其追求的终极方向,却颇有相似之处。”
“其所求之人的极致境界,一在于内心之完善,或是道德规范的极致(儒),或是菩提根性的觉悟(释),或是道蕴本心的契合(道);
二在于外在行为之体现,或是伦理秩序的构建(儒),或是众生佛国的普度(释),或是天人合一的境界(道)。”
“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
释迦牟尼云,‘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庄子云,‘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
张居正跟在徐阶身后,默默听着老师的转述,眉头越拧越紧,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话本身在学理上并无疏漏,古往今来,释儒道三家确实都极为强调“修心”。
这三句先贤名言,核心都是在阐述自我意识(心)的重要性。
对内,便是修养心性;
对外,则是以完善的自我去影响、契合乃至改造外部世界。
儒门对内追求“明心见性”,外延则是构建“道德规矩”的社会秩序;
佛门对内讲究“菩提根性”的觉悟,外延是普度“佛国众生”的宏愿;
道家更是直指内心修养,进而追求“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三家都主张通过深刻认识自身,便能领会宇宙万物的一切本真奥秘——
这也是“归隐”、“悟道”在每个时代都能成为文人雅士时尚热词的缘故。
而这,恰恰也是张居正对心学、理学都兴趣缺缺的根本原因。
治不了国啊!
因此,他内心深处真正投身的,是经世致用的法家。
那么,皇帝陛下莫非也……
他正暗自思忖,走在前头的徐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那么,‘认识’呢?”
张居正一愣:“认识?”
徐阶补充道:“这都是陛下当时的原话,你姑妄听之即可。”
张居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思绪打断了老师的讲述,忙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徐阶继续。
徐阶点了点头,继续转述皇帝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对,就是‘认识’!”
“既然孟子说,自身是宇宙的中心(万物皆备于我);
佛说,依靠本心就能认识世界(唯心所现);
道家常说自我与天地本是一体(天人合一)。”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一味地修身养性,向内求索,就能明悟世间一切本真,就能认识天地万物的所有规律了?”
张居正一时沉默。这是一个典型的形而上学问题。
说好回答也好回答,说难也难。
在释、儒、道任何一家的视角里,答案都几乎是肯定的。
但暗奉法家、讲究实干兴邦的首辅,此刻的沉默,本身就已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修心的哲学,救不了积弊重重的大明朝。
张居正如今与徐阶是私下闲聊,更是理念早已成熟的师徒,无需像面对皇帝或朝臣时那般字斟句酌,刻意造作——
他们之间是官场提携的恩情,如同父子,而非启蒙授业的师徒,理念有所分歧实属正常。
徐阶对张居正的反应也早已见怪不怪。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述皇帝话语时的感慨:“那么,我再问:天地究竟是平的还是圆的?九州之外又是何等全貌?”
“这世界有无尽头?宇宙有无起始与终结?”
“水为何能结成冰?冰为何能融为水?萤火虫究竟是从腐草中化生,还是另有其繁衍之道?”
“陛下当时就这般问我,” 徐阶仿佛也陷入了当时的场景,声音低沉下来,
“探究这些问题,当真需要的……是‘悟’吗?
是枯坐冥想,向内求索就能得到答案的吗?”
徐阶说罢,自己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皇帝这个年纪,果然是好奇心最旺盛、对世界充满探索欲望的时候。
遥想当年,他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怀揣过类似的心态?
他依稀记得,自己五岁时最天真可笑的猜想,便是以为从自家庄子往前走,就能到镇上,再一路走下去就是县城、府城、省城,直到京城。
而庄子往后走,除了另一个村子,便再没有了路,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直到年纪稍长,才明白世上的道路是四通八达、层层铺展开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而他十岁时,最好奇的事情莫过于火为什么能燃烧起来,这也是那个年纪的孩童总爱玩火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