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求真问道(2 / 2)

张居正越是往深处想,越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等闲视之。

他心中焦急,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扯着徐阶的衣袖,催促道:

“老师,快带我去看看那所谓的‘物理’实验室!看看里面究竟在摆弄些什么物事!”

他只盼着,里面千万别是一些什么披着“实验”外衣,实则搞六丁六甲、装神弄鬼的道士方士!

物理院的学堂位于学院最里间,占地面积也是最大的,是一处独立的二进院落,整整有六间宽敞的房舍。

院门口悬挂着一副黑底金字的楹联,雕刻其上,显得格外醒目。

左联曰:“物有其故,实考究之,大而元会,小而螽蠕,类其性状,征其质地,是曰:格物。”

右联曰:“格物致知,实验明之,水以为冰,气凝为形,互相转应,推其常变,是曰:物理。”

横批则是四个沉稳的大字:“实事求是”。

张居正站在院外,驻足仰视,将这楹联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半晌后,他才缓缓摇头,似是赞叹,又似是感慨地自语道:“物理、物理,万物之理……原来陛下是此等用意。”

他转而向徐阶问道:“这字是陛下亲笔所题吧?不知原笔墨宝现在何处?”

无论是雕刻还是拓印,总得有原本才对。

徐阶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肯定:“自然是陛下亲题。”

却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张居正后半句的问话。

张居正再度开口,语气平和:“学生又没敢奢求老师割爱原稿,只是想着,能否请老师命人拓印一副,赠予学生观摩?”

徐阶闻言,立刻展颜,笑着摆了摆手,显得十分大方:“好说,好说!回头便让人拓了最好的给你送去。”

皇帝御笔亲题,其价值也有高低之分。

像小皇帝平日赏赐给大臣的那些“礼仪德化”、“硕德肱骨”之类的泛泛褒奖之词,

大家领回去恭敬地裱起来挂在祠堂里,也就是个荣耀,未必多么珍视。

但若是皇帝抒发胸臆、显露才思与理念的字迹,那价值就非同一般了。

哪怕如李煜那等亡国之君,其笔墨真迹亦是文人雅士争相收藏的珍品。

眼前这幅楹联,虽谈不上文采斐然、意境高远,但却是皇帝直抒胸臆、阐述其“格物致知”新理念的宣言,其意义与价值,自然不容小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中。

只见各个房间内人数都不多,每间大约五六人。

既没有装神弄鬼的道士方士,也没有之前在其他学堂见到的那种端坐静听的授课场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脸上带着天真好奇、甚至有些“无所事事”神情的年轻学生和学者,

他们三五成群,正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装置和器物,或摆弄,或观察,或记录,或低声讨论。

见到徐阶领着一位气度不凡、身着绯袍的大员进来,立刻有学生迎上前行礼。

“少师、元辅。”

“院长。”

“山长、江陵公。”

出身不同,见识各异,他们对来客的称呼也五花八门——有些贫寒出身的学子,只认得徐阶是院长,甚至不认识权倾朝野的张居正。

徐阶对此不以为意。

他朝一名看起来约莫十余岁、眼神灵动的少年招了招手,开口道:“绍煜,你来为元辅介绍一下院中各处的课题。”

说罢,他回身向张居正介绍道:“这是定远侯的嫡孙,邓绍煜,去岁年末便入了学,于此道颇有天分,如今已得了‘学生’衔,正在参与几个课题。”

他话未说完,回过头却发现张居正并未留意他的介绍,而是早已被旁边一张桌案上的事物吸引,正负手弯腰,看得入神。

徐阶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邓绍煜的肩膀。后者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张居正身旁。

邓绍煜小心翼翼地介绍道:“元辅,这一间房内,大家研究的课题是‘何为力’。”

“桌上这些器物,都是用来做‘实验’的。”

张居正头也不回,伸手摸了摸面前一张光滑的木质桌案,又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厚厚冰块的桌子,

好奇道:“方才我就注意到,这屋内有好几张桌案,为何独独这一张铺了冰?其中有何讲究?”

邓绍煜一听这个问题,脸上立刻露出了苦瓜般的神色,显然是想起了某些不甚愉快(实验失败或繁琐)的经历。

他伸手一一指过去,详细介绍道:“回元辅,这是按照李诚铭先生与程大位学者共同定下的要求,进行的‘对照实验’。”

“您看,这三张桌面,一者木质粗糙,一者木质打磨得极为光滑,还有一者,便是这冰面,也力求光滑平整。”

说着,他拿起粗糙木桌上的一个小木块,将其抵在桌沿一个紧绷的弹簧装置上,压到最底处。

同时,另一只手又拿起冰面上的另一个相同木块,同样抵在另一个相同的弹簧上。

然后,他两手同时轻轻一放。

“啪!”

“咻——”

两个木块被弹簧弹出,但在不同桌面上滑行的距离和状态明显有异。

粗糙桌面上的木块很快停下,而冰面上的木块则滑出老远。

“您看,二者受到的‘力’看似相同,但结果却有显着差异。

这正好便于我等进行比较,深入研究‘摩擦力’的性质与规律。”

“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元辅,我们才需要设置不同材质的桌面。” 邓绍煜努力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着。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情景,脸上露出一副似懂非懂、但又觉得颇有道理的神情。

邓绍煜见状,以为首辅未能完全理解,便想唤人去取来他们记录详尽的实验报告与数据图表,以供参阅。

张居正连忙摆手制止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然道:“不必麻烦了。稍后你命人将相关的实验报告……拓印一份,送至我府上便可。”

他心中暗道,开玩笑,现场研读这等专业报告,万一有看不懂之处,岂不有损首辅威仪?

还是带回府中私下揣摩为妙。

邓绍煜虽觉有些奇怪,但还是连忙躬身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