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知道这是军中老卒常放的狠话,当不得真,但还是再次嘱咐道:“王守备,切不可掉以轻心。
需增派暗哨,加派夜不收(侦察兵)远出侦缉,礌石、滚木、火器皆需备足,务使关防万无一失。”
王之宇连忙抱拳,肃然应道:“末将遵命!定叫鞑子有来无回!”
见戚继光再无其他吩咐,这才转身大步离去,整顿防务。
戚继光摇了摇头,转身领着随同前来视察的蓟镇副总兵张拱、以及一众亲兵僚属,缓缓步下望日楼的石阶。
副总兵张拱跟在身侧,面色凝重,沉声道:“戚帅,今年入秋以来,这已是第三遭了!”
“三月初,朵颜卫的长昂和董狐狸就拥兵上万,叩关喜峰口,气焰嚣张。”
“六月,好不容易集结的客兵方才轮换撤走,敌虏便趁机侵犯义院口、窟窿台,烧杀抢掠。”
“九月,大毛山、小河口再度烽烟传警。”
“这眼看入了冬,大雪封山,本以为能消停几日,谁知哨骑斥候的交锋反而更加频繁!简直不让我等将士喘一口气!”
也正是六月那场防御战,他张拱因“奋勇拒堵,竟使一骑不得近边”之功,才加了这副总兵的官衔。
自隆庆元年影克大举犯边之后,蓟镇已有数年未曾经历如此频繁、激烈的边境冲突了。
戚继光目光扫过城墙垛口外无垠的雪原,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坚定:
“改元之际,四方不宁,历来如此。
虏酋亦想试探新君态度,边衅自然增多。”
“千日防贼,虽是被动,却也别无他法。
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铸就铁壁铜墙,方能使百姓免遭涂炭。”
听到此处,副总兵张拱神色微动,他示意亲兵稍稍退远些,然后凑近戚继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鬼祟地问道:
“戚帅,俺听闻,关于中枢询问是否对朵颜卫主动出兵一事,刘总督那边的奏疏,今日已经派人快马送入京城了。
咱们蓟镇这边……该如何回复?”
“戚帅,俺是个粗人,就觉着,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老是守着挨打,忒也憋屈!”
他口中的刘总督,乃是进士出身、总览蓟辽军政的蓟辽总督刘应节,按制度是蓟辽所有文武官员的顶头上司。
然而去年末,中枢一纸调令,晋升戚继光为实职左都督,并特命其“总督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宜”,坐镇蓟州。
此“总督”与刘应节那个统管全局的文臣总督不同,乃是特事特授,职权仍侧重于军事。
中枢的意图显而易见——在拔高戚继光地位使其不必过分受刘应节掣肘的同时,也在事实上将蓟镇的军事指挥权,更多地交给了戚继光。
换言之,至少在蓟镇防区,兵马调度、练兵作战,名与实都已由戚继光主导。
这种破格提拔,背后显然有中枢大佬,乃至宫中的鼎力支持。
更让张拱这些武将感到振奋的是,内阁谋划对朵颜卫动兵,竟然会破天荒地来函征求他们这些武臣的意见!
这在大明朝“以文驭武”的大环境下,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此举也无可避免地引起了蓟辽总督刘应节的不满。
虽因顾忌戚继光背后的“贵人”,刘应节不至于在明面上刁难,但以往那种“礼贤下士”、“倚为干城”的热络态度,却是再也看不见了。
前两日接到中枢咨询函后,戚继光出于大局考虑,主动派人前往刘应节处通气,希望能统一口径,联署上奏。
不料,刘应节那边竟杳无音信,不仅如此,今日更是不声不响,独自将奏疏送入了京城。
戚继光听到张拱的话,眼中一丝忧色飞快闪过,随即恢复平静。
他深知,在大明朝,武臣若想真正施展抱负,建功立业,不处理好与文臣督抚的关系是万万不能的。
别看自己如今官衔显赫,圣眷正隆,但刘应节若真想掣肘,只需一道弹章,便足以让自己焦头烂额,甚至前功尽弃。
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设法缓和与刘总督的关系才是。
否则,一腔报国热血,若因这等官场龃龉而付诸东流,那才是平生最大憾事。
他心中思绪翻腾,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神态,对张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沉吟片刻,戚继光开口道:“朵颜卫之情状,你我皆知。
刘总督既已独自上奏,以他的身份地位,奏疏内容想必不会与实际情况有太大出入。
我等据实陈述即可,不必另生枝节。”
“至于你所说的出兵之事……”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或许,正中那位蒙古大汗下怀。”
朵颜卫并非生来就是大明的死敌。
甚至在嘉靖庚戌之变以前,三卫的头目、都督等官,还“每岁自喜峰入贡如常”,保持着藩属关系。
概因当时朵颜卫饱受土蛮汗各部欺凌屠掠,不得不仰仗大明庇护——“第节年遭虏屠掠,终不外附”。
加之其游牧之地,“山势连亘千里,山外撒江(西拉木伦河等)环绕,诚自然之险也”,
无形中成为了大明抵御土蛮汗直接南下的缓冲与屏障。
即便在庚戌之变后,蒙古右翼势力渗透朵颜卫,
其部众也多是“阳奉阴违”,“顾恋妻子(在边墙附近的聚居点和贸易利益),不使虏知道路曲折,为患未深”。
局势的真正转变,始于嘉靖三十七年。
朝中衮衮诸公或许不甚了了,但常年镇守北疆的戚继光却洞若观火。
那一年,那位雄心勃勃的蒙古大汗图们汗(土蛮汗)继位,开始强力整合左右两翼蒙古势力,并着手吞并朵颜卫。
陈打罕与黄台吉合兵掠夺朵颜各部牲畜;
借联姻之名,逐步侵蚀其牧地——“意在胁三卫以自归,然后连卫而图大明朝,可知也”。
自那以后,蓟镇的公文奏疏中,对朵颜卫的论述便从“赤子蝎蛇,势未有定”,
逐渐变成了“外夷尽被胁从,部落远徙,或为向导,或随抢掠”。
嘉靖三十八年,朵颜卫为蒙古右翼做前导,引俺答汗之弟昆都力哈、其子辛爱黄台吉部数万人攻至蓟州塞下;
四十年,又引蒙古左翼土蛮汗等部数万人溃墙子岭,纵掠通州,杀人盈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