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御座上那位尚显稚嫩,眼神却已透出沉稳与睿智的少年天子,心中不由感慨——
他历经三朝,还从未见过如此勤勉、且富有主动精神的皇帝!
这还未亲政便已如此,待日后亲理万机,又当是何等光景?
若真能持之以恒,大明中兴,或许真可期待!
朱翊钧略作停顿,给足众人消化的时间,而后目光转向户部尚书王国光,开口道:
“王卿,便由你开始吧。
说说看,今年太仓银库的收支,具体如何?”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末尾的寒意。
朱翊钧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沉静。
殿内罕见地摆开了两张长桌,十三名核心重臣被赐座,分列左右。
这番布置,既显优容,也预示着今日这场“年终总结”并非寻常奏对,怕是要进行一番深入探讨。
会议伊始,朱翊钧便直接点了户部。
“王尚书,便由户部开始,说说今年的家底吧。”
财政报告是窥探国力的镜子,比起华丽的辞藻,国库里实实在在的银钱数目,更能说明问题。
好在今年多方开源,太仓库总算有了起色,被首先点名的户部尚书王国光并无惧色。
他坐在左侧长桌第三位,依着先前“坐着回话”的恩典,翻开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
“陛下,据总督仓场户部侍郎郭朝宾盘点,万历二年太仓银库一岁收放总数目如下。”
“共收白银五百八十一万余两,铜钱二百六十七万余文。”
“共支白银三百八十三万余两,铜钱二百七十八万余文。”
“核算下来,净入白银一百九十八万余两,净出铜钱十万二千余文。”
“截至上月月底,太仓库存有黄金四百六十五两,白银五百三十八万余两,铜钱一千六百四十万余文。
其余各类金银首饰、珍珠、宝石,以及嘉隆金背钱、古杂钱、云南低钱等,尚未计入。”
朱翊钧一边听着,一边在自己面前的一份相同奏疏上勾画重点。
随着王国光报出“净入近二百万两”这个数字,殿内不少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乃至欣喜的神色。
有钱万事易,国库充盈,来年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要知道,隆庆朝六年,哪一年太仓库不是亏空百万两以上?
隆庆元年,岁入二百余万两,支出却高达四百四十万两,吓得当时的户部尚书马森直接撂挑子请辞,这事众人还记忆犹新。
坐在右侧次位的兵部尚书王崇古,更是欣慰地用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太仓库有钱自然是好事,明年若对北方用兵,单靠太仆寺的马价银恐怕不够,届时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户部请款。
左侧首位的张居正也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若是当年先帝在位时国库有如此宽裕,内阁又何至于因为先帝想从国库支取十万两银子,就不得不授意言官上疏极力“劝谏”,闹得君臣不快?
然而,王国光见众人面露喜色,却立刻泼了一盆冷水,他语气转为慎重:
“陛下,诸位同僚,需知此番结余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常年赋税正项收入,多为一次性所得,往后年份未必还有。
若除去这些,太仓库也仅是勉强收支平衡而已。”
正在对照奏疏勾画的朱翊钧闻言,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王国光。
所谓“非征银”,即非财政常规收入,主要来自罚没和抄家。
确实如王国光所言,今年的结余里,有不少是“一锤子买卖”。
例如南直隶盐案,抄没所得逾五百万两,虽然皇帝和内帑,
以及首辅用于应急的部分未走户部账目,但剩余的二百万两中,仍有一百万两入了太仓库。
再如湖广宗藩案,虽大部分资产留于地方用于宗藩制度改革,但也有三四十万两解送京师入库。
这些收入,明年不可能再有。
经他提醒,殿内诸臣也冷静下来,喜悦之情稍敛。
御座上的朱翊钧沉吟片刻,开口道:“王尚书所虑甚是。
不过,往后盐税改革初见成效,每年定额征收的银两会比往年有所增加。
再者,宗藩制度改革后,禄米支出也能节省不少,此皆为长远之利。”
盐税这一块,是经过南北官员一番激烈较量后达成的共识,由致仕元老李春芳代表江南势力做出的让步。
在盐政再次败坏之前,每年预计能稳定提供百万两级别的收入,这是细水长流的进项。
王国光拱手称是,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身为户部尚书,
必须让皇帝和同僚们保持清醒,尤其是看到王崇古那“跃跃欲试”的眼神后。
“陛下明鉴,国家财政,切不可过于乐观估计。”
他引经据典,声音沉稳:“昔年世庙推行一条鞭法时,税制设计宽绰,
除却每年固定开支,预计可结余百万两有余,意在使‘水旱不能灾,盗贼不能困’。
可惜后来国库渐窘,便逐年增开各类搜刮之策,可谓靡有子遗。
此乃饮鸩止渴,难以持久。搜刮不止,必伤国本;
而一旦着手革除此弊,国库岁入短期内必然下滑。”
这番话可谓老成谋国,给在场众人,特别是盘算着明年要多花钱的几位,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朱翊钧也陷入沉思。
想替太仆寺库“借钱”的王崇古有心反驳,却找不到王国光话中的破绽。
群臣听出王国光言语中暗讽世宗皇帝后期大兴土木耗费国帑,皆默契地装作未领会。
新任户科都给事中陈吾德,素以悲天悯人、主张节俭着称,此刻更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王国光环视一周,继续抛出更严峻的问题:“况且,地方各项税收,年年呈下降之势,今年此趋势并未扭转,甚至愈演愈烈。
尤其在改元之际,朝廷为示恩恤,免除不少府县往年拖欠税款,此本为德政,
奈何一些地方却变本加厉,拖欠新税,甚至有意拖延,痴心妄想待下次改元再行蠲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