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可先集中力量打通天津、胶州、登州等北方关键港口,待一期完工后,再行疏浚淮安、崇明一带南方线路。”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不过……若分两期,全线通航之期,恐怕要比原计划再晚上半年左右。”
资金压力缓解了,工程进度自然要慢下来。
朱翊钧对此也只能接受——钱不够全款支付,还指望人家赶工期吗?
“两年半就两年半吧。”朱翊钧摆了摆手,算是拍板。
朱衡心下暗自腹诽:先前是陛下您催得十万火急,如今眼见花费巨大,立刻就不急了。
果然也是……他赶紧刹住念头,不敢再想。
朱翊钧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腹诽,目光转向户部尚书王国光:
“大司徒,这第一期工程,由太仓库拨付二十万两,以为先期款项,如何?”
王国光听到这个数目,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立刻起身应道:“臣,遵旨!”
这个数字,尚在户部可承受范围之内。
朱衡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
然而朱翊钧不给他机会,紧接着又看向朱衡,说出了让殿内所有人都愕然的话语:“朱卿,剩余的首期工程款项,计五十万两。
这样,工部节慎库出三十万,朕的内帑,再出二十万。你以为如何?”
“内帑出二十万?!”
此话一出,不仅朱衡面露惊喜,殿内其余十二位大臣,几乎全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片惊愕的寂静中,新任户科都给事中陈吾德,竟毫无征兆地,猛地趴在长案上,低声抽噎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陈吾德用袖子抹了把脸,慌忙起身离席,向御座下拜请罪:“臣……臣殿前失仪,惊扰圣听,请陛下治罪!”
朱翊钧大感好奇:“陈卿何故如此?”
这陈吾德此前还曾上疏弹劾张居正,指其改革过于激进,“有碍国本”。
今日特意让他参与此会,也未尝没有借此场合对其进行一番“思想教育”的用意。
没曾想会议还没开到一半,他倒先哭起来了。
这些老儒生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陈吾德声音哽咽,回道:“陛下容禀……臣是……是想起了先帝朝旧事……”
“隆庆四年五月,先帝催要年例金珠宝贝,臣与户部同僚数次上奏,恳请暂停此项采买,皆未蒙允准。”
“彼时,府库空虚,百姓困顿,国库岁入尚不足支付一年之开销。
九边年例军饷,奏请频仍;
畿辅各省饥荒,求援不已。
臣等司计之官,日夜忧心,愁无良策。”
“臣……臣当时一时激愤,不顾人臣体统、上下尊卑,竟上疏指斥乘舆(皇帝),言辞激烈,言称先帝……
先帝甘心游乐,不恤民瘼,只顾充实内库,乃误国欺公之举……先帝大度,未加深究,只将臣贬谪出京。”
“如今臣蒙陛下起复,再度立于这文华殿内,亲眼见得陛下为开源节流、兴利除弊,竟不惜动用内帑以成国事……
回想昔日种种,两相对比,不由感时伤怀,情难自已,故而潸然泪下……”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勾起了在场许多老臣的记忆。
想起当年国库捉襟见肘,先帝仍不时向内库伸手的日子,
再对比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主动拿出私房钱补贴国用的举动,心中皆是感慨万千,神色复杂地望向御座。
朱翊钧见陈吾德如此,自然不好责备,温言道:“陈卿乃真情流露,何罪之有?且归座吧。”
他伸手虚按,示意对方平身,“我等还是继续说正事。”
他重新看向朱衡,语气恢复了严肃:“朱卿,内帑既然出了钱,有些话朕需说在前头。
且不说派遣内臣监理工程此乃题中应有之义,这海运航线所涉之全部地理勘测图、水文资料、工程设计案卷,
连同用于印刷的雕版,必须一式三份,分别归档于内廷、国史馆、内阁备案,不得有误!”
这种国家级重大工程的原始资料,必须做好多方备份。
为何永乐年间能造出恢宏的郑和宝船,而今造艘出海的大船都困难重重?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前人未能妥善保存技术资料,致使许多关键技艺失传,或是图纸档案或因保管不善,或因政治变动而被毁匿。
宫中宝物,如文渊阁大印、佑国殿供奉的金圣像、御前的珍珠袍等失窃,尚属寻常,
可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科研资料也不知被谁人觊觎、盗毁,以至于如今想“考古”式地复原都举步维艰。
朱衡对此自是满口答应。
别说皇帝慷慨解囊出了二十万两,即便分文不出,此等利于技术传承之事,他也绝无理由拒绝。
“陛下放心!臣必定督促下属,将一应图文案卷,一字不差,妥善备送三方存档!”朱衡拍着胸脯保证。
朱翊钧点了点头,转而问起另一件关心的事:“现今造船的进展如何了?”
今年他的精力多集中于盐政、宗藩等事,对造船进度过问不多,但也知其快不起来。
海船与漕船大不相同。
大明朝造船业的巅峰在永乐初年,最高年产量达沿海海运船二百四十九艘,郑和宝船更是技术集大成者。
然而此后便是时停时造,命运多舛。
永乐十二年,朝议欲罢海运,未果;
至十九年再议,暗中已开始削减规模。
到了正统元年,更是“一切造作悉皆停罢”,数年后英宗亲政方有所恢复,但也仅限于沿海运输,几个主要船厂得以重建,
“正统七年,令南京造遮洋船三百五十只”,耗时三年方才完工。
土木之变前后,海运再度受挫,先罢海运,再减产,“止存一十八只”,海运名存实亡。
弘治十六年,再减四只;
正德四年,前存海船尽数罢废;
五年议复造,不久,嘉靖三年奏请罢止。
待到隆庆五年再度开海时,官方造船能力已实质中断百年,只能“支节慎库银一万五千两,
并淮扬商税银一万五千两”,去民间“雇觅堪用坚固海船”以应急。
因此,从隆庆五年至今,试运行海运的船只,皆是搜罗自民间的旧船,加以修缮后“装载漕粮”。
至于官造海运新船?
工部还在苦苦进行“考古”式科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