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变。这次是强制融合的场景：士兵把挣扎的人拖进接入舱；监控屏幕上，代表个体意识的波形一个接一个消失，融入庞大的集体波形中；有人试图反抗，被电击，被注射镇静剂，然后意识被强行抽离……
“修剪过程产生了损耗。一些意识无法完全融合，变成了残片，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光球示意周围那些挣扎的脸，“但他们仍然是整体的一部分，是维持‘我们’存在的……基础材料。”
孙悟坤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强烈排斥。“所以你根本不是‘救世主’。你是个怪物，一个靠吞噬别人活着的怪物！”
“吞噬？”光球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还在用个体的思维模式理解这一切。这不是吞噬，是进化。从低效、混乱、注定毁灭的个体形态，进化到高效、统一、永恒的整体形态。”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看废土。看看你们所谓的‘自由’带来了什么。饥饿，疾病，自相残杀，文明倒退三百年。而在‘通天城’，在‘我们’的秩序下，每个人都有食物，有住所，有明确的生存目标。没有痛苦，没有不确定性，没有因个体欲望而产生的无谓冲突。”
“因为你们把人都变成了机器！”孙悟坤吼道，“没有思想，没有选择，连哭笑的自由都没有！”
“思想是混乱的源头。选择是低效的体现。哭笑不过是生物化学反应的副产物。”光球平静地反驳，“在‘我们’的体系中，一切都被优化。情绪被平滑，冲突被消除，所有资源按照最优方案分配。这才是文明应有的形态——一个完美运行的有机整体。”
孙悟坤突然笑了。在这个由冰冷逻辑构成的空间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完美？你管这叫完美？”他指向那些挣扎的脸，“看看他们！他们在受苦！他们根本不想变成你的一部分！”
“那是融合初期的过渡性不适。完全融合后，他们会获得永恒的平静。”
“永恒的平静？永恒的麻木还差不多！”孙悟坤的意识体在愤怒中重新变得凝实，“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活着！活着不是不犯错，不是不痛苦，是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是会为了某个傻逼的信念豁出命去，是会明明怕得要死还往前冲！朱戒——你记得朱戒吗？那个胖子，刚才在外面把自己炸了，就为了给我们开条路！”
光球沉默了。片刻后，它说：“个体的无谓牺牲。在‘我们’的体系里，这种低效行为会被优化掉。”
“所以你们永远赢不了。”孙悟坤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们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一群怕死的、自私的、各有各毛病的人，会为了彼此去死。”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连接，突然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唐启元。是通过老莫建立的音频通道，虽然杂音很大，断断续续，但孙悟坤听到了。
“悟坤……撑住……我们进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把柴。
孙悟坤的意识体重新亮起微光。他看着眼前庞大的聚合体，看着那些挣扎的脸，看着那个自以为代表“完美”的光球。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怪物不可怕。它只是可悲。一个因为害怕混乱、害怕不确定、害怕“不完美”，就把所有东西都锁进笼子的可怜虫。
“你知道吗？”孙悟坤说，语气平静了下来，“我见过真正的‘完美’。不是在你们这种冰冷的数据里，是在黑石镇的地底。那里有棵快要死掉的树，它用最后的力量，把几百年的记忆、情感、生命力，分给了每一个靠近它的人。它不是要吞噬我们，是要告诉我们：生命的样子本该千奇百怪，这才好看。”
光球微微闪烁。
“那棵树现在死了。”孙悟坤继续说，“因为它的能量分给了太多人，自己撑不住了。但那些得到它馈赠的人——包括我——都还记着它。不是作为数据，是作为……一个活过的证据。”
“情感用事。”光球总结：“这正是低效的体现。”
“对，我们就是情感用事。”孙悟坤笑了，“朱戒是，白玲是，唐启元是，我也是。所以我们会为了一个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自由’，跑到你们的老巢里送死。所以你们永远算不准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因为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悟坤突然感应到一股全新的、完全陌生的能量波动，从现实世界的方向传来！
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是某种充满勃勃生机、混乱、但又无比强大的力量！像春天解冻时冰面炸裂的声音，像种子顶开石板的力量！
是白玲！她做了什么？！
几乎同时，现实世界的音频通道里传来唐启元的吼声，杂音很大，但孙悟坤听清了最关键的部分：
“……源代码……钥匙……在人心里……自由意志……”
孙悟坤愣了一秒，然后，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他看向那个庞大的聚合体，看向那个追求绝对“统一”、绝对“秩序”的光球，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松，“你们不是在找‘智库’的‘源代码’吗？不是想要那个能格式化一切、强制所有人加入你们的终极密钥吗？”
光球表面的脸变得清晰：“你知道它在哪？”
“知道。”孙悟坤咧嘴笑了，“但它永远不会属于你们。因为那玩意儿，就藏在每一个像我们这样‘不完美’、‘不理性’、‘情感用事’的傻逼心里。”
他张开意识的双臂——在这个空间里，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
“来啊。”他说，“试试看，能不能把‘自由’这玩意儿，从我们心里格式化掉。”
聚合体骤然狂暴！
正是：魔海深藏真面目，万魂熔铸一核寒。妄言吞噬为升华，谬赞麻木作永安。忽闻密钥存心底，始信自由可擎天。虚实对决终章近，存亡胜负一念间。（第1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