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
带著血,带著热气。
方振沉默了。
他不再怀疑这个年轻人的动机。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了一眼墙角自鸣钟的影子,时间不多了。
况且他们在这里每多拖延一分钟,沈维庸被转移或是被灭口的风险,就大一分。
“好。”
方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暂且信你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曹瑞的胸口,力道不大,却让曹瑞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我的人动手之前,必须看到那份盖了你爹大印的公函。真的,不是偽造的。”
这是最后的底线。
没有这张虎皮,一切都是空谈。
曹瑞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我今晚就回去。天亮之前,我会派人给你们送来新的身份证明,还有进城的路线图。你们先进城,找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
“好。”方振言简意賅。
两人没有再多说废话。
曹瑞带著他那几个同样一脸决绝的年轻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里,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方振回到客栈房间,成才跟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头儿,就这么信了”成才的眉头还拧著,“汉奸的儿子,这......”
“事急从权。”方振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沪上那片被灯火映得发黄的天空,
“我们没有別的路可选。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枪不离身。这齣戏,唱砸了,咱们几个,就得把命留在这儿。”
......
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法租界一栋三层花园洋房的琉璃瓦上。
曹公馆。
这里是沪上偽市政公府督办曹思成的宅邸,门前二十四小时都有日本宪兵和偽警察站岗,戒备森严。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侧门。
曹瑞从车上下来,对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德国黑背,闻到了主人的气味,只是摇了摇尾巴,没有出声。
整个公馆,都沉浸在一种死寂的、压抑的寧静里。
窗户都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曹瑞脱下西装外套,隨手搭在衣架上,然后躡手躡脚地,上了二楼。
他的脚步很轻,刻意避开了那几块会发出声响的地板。
父亲的书房,就在走廊的尽头。
公函和印章,都锁在书房那个从德意志进口的保险柜里。
他知道密码。
他摸黑走到书房门口,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熟练地插进锁孔。
几不可闻的“咔噠”声后,门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