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棉兰之血(2 / 2)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著那些暴民衝进来,把我们的產业都烧光吗”德弗里斯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荷兰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泥水和血跡,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先生们!不好了!那些……那些华工……他们疯了!”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们攻破了镇上的军火库,抢走了里面的几十支步枪和所有弹药!巴松监工头……他……他被乱刀砍死了!头被掛在了旗杆上!”

“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军火库被攻破,这意味著暴动已经从一场普通的骚乱,升级为武装叛乱!

“还有……还有更可怕的!”卫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有人看到……看到暴民的队伍里,出现了亚齐人的身影!他们打著亚齐苏丹的旗帜,高喊著圣战的口號!他们说……说要和亚齐人联手,把我们所有卡菲尔(异教徒)都赶出苏门答腊!”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將办公室里每个荷兰人惨白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亚齐人……”

亨德里克斯手中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这个可怕的词,

如果说华工暴动只是一场皮肤病,那勾结亚齐叛军,就是足以致命的心腹大患!

这意味著他们面对的,將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可能是身经百战的亚齐游击队!这將彻底动摇荷兰在这里的统治根基!

那些脸色黝黑的亚齐人是丛林里的饿鬼!

“完了……全完了……”德弗里斯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范德伯格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来,衝到那个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狰狞地吼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亚齐人!”

“我……我看到了旗帜……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卫兵嚇得语无伦次。

范德伯格一把將他推开,巨大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备马!”他对著门外咆哮道,“我要立刻去日里苏丹的王宫!现在,只有苏丹的马来卫队,能暂时挡住他们了!同时,发电报给巴达维亚!告诉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请求增援!就说……就说亚齐叛乱,已经在德利地区全面爆发!”

——————————

长屋里,阿茂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门外,阿吉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喊杀声,那火光,那枪声,却越来越近。

“轰!”

一声巨响,长屋侧面的一堵木板墙,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碎屑四溅。一个满身是血的白人监工,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脸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嘴里涌出,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屋子里,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试图从另一头的窗户跳出去,更多的人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阿茂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混乱惊得呆住了。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

跑能跑到哪里去种植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里面有猛兽和瘴气。被抓回来的下场,比死还惨。

不跑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阿茂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从被撞开的墙洞外,衝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爪哇监工。

此人正是平日里最凶残的监工之一,阿茂的背上,至少有十几道鞭痕是拜他所赐。

他手里握著一把沾血的马来短刀。

“你们这些该死的猪仔!都给我去死!”

他咆哮著,一刀就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华工砍去。

那个华工嚇得瘫倒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闪电般地扑了过来!是阿吉!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阿吉的手里,是一根细长的利刃。他没有丝毫哨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长刀狠狠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尖利的刀尖,精准地从那个爪哇监工柔软的腹部捅了进去,从后背透体而出!

监工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阿吉看都没看他一眼,拔出长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然后对著另一个试图衝进来的监工,再次发起了衝锋。

阿茂明明看到他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后,跟著十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华工。

他们不是在胡乱衝杀!他们进退有据,三五成群,相互掩护,显然是经过某种训练!

八年来,他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早就该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他一只脚重重地跨出门槛,踩进了泥水里。

他回过头,那些躲在长屋黑暗里的眼睛,星星点点,都在看著他。

月色渐明。

阿茂突然明白,也许人与人不同,出身不同,命运不同,吃的不同,喝的不同,

但也许在某一个时间,他们都彼此相同。

那就是几十斤肉、捅穿就会呲呲往外冒的一身血。

这在个时间,他可以做出选择。

死或者换个活法。

————————————

兰的夜,被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撕成了两半。

荷兰殖民者建立的“新城”与华人聚居的“旧区”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抹除。

往日里象徵著秩序与权力的街道,此刻已沦为血与火的屠场。

雨水混合著鲜血,在坑洼的土路上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瀰漫著硝烟、焦炭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这个混乱的城镇。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几个真正的亚齐人。

他们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曝晒出的深棕色,赤著上身,只在腰间围著顏色暗沉的纱笼。

他们的头髮用布带束在脑后,眼神凶狠。

他们是丛林里的幽灵,是荷兰人噩梦中的主角。

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把形状独特的匕首,或是缴获的荷兰步枪,脚步轻盈得像猫,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紧隨其后的,是一伙沉默的汉子。

他们是这场杀戮风暴真正的核心。

为了偽装,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和湿泥涂抹得一片狼藉,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和面容。

他们同样赤著上身,身上用顏料画上了模仿亚齐人的图腾,头上绑著浸湿的黑布。

在这样混乱的雨夜,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根本无人能分辨出他们与前方那些亚齐人的区別。

他们的目標明確得可怕,兰的所有的荷兰官署和“绅士俱乐部”。

俱乐部是镇上所有荷兰种植园主、殖民地官员和军官们消遣的场所。

象牙雕饰的大门,从欧洲运来的水晶吊灯,以及从爪哇少女手中递过的法国白兰地,构成了他们在这片野蛮土地上的“文明飞地”。

今夜,这里將成为他们的坟墓。

亚齐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两个卫兵,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身后的头人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起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象徵著尊贵的大门!

“轰——!”

大厅里,十几个衣冠楚楚的荷兰绅士,正惊慌失措地从牌桌和吧檯后站起,他们手中还握著酒杯和纸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凝固,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杀戮开始了。

亚齐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嘶吼,率先冲了进去!

一名荷兰军官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手枪,但他的手刚碰到枪柄,匕首就钉在了他的面门,隨后一声枪响,鲜血像喷泉一样飆射而出,將旁边牌桌上洁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猩红!

亚齐人身后的队伍,紧隨其后,如虎入羊群!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马来砍刀和转轮抢。

马来刀厚重、锋利,重心靠前,是雨林中最实用的工具,也是可怕的杀人利器。

没有吶喊,没有废话,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

比起亚齐人,那些做了偽装的战士更加凶狠,专门盯著荷兰人杀,枪声不停,硝烟瀰漫。

一人两把枪,一把砍刀,衝杀不停。

阿吉的眼神冰冷如铁,他锁定了那个下午还在和史密斯先生谈笑风生,策划著名如何镇压罢工的年轻种植园主德弗里斯。

肠子、內臟、血水铺了满地。

一个汉子將一名荷兰官员死死按在吧檯上,另一只手握著砍刀,像剁肉一样,一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將他的脑袋从脖子上砍了下来!

另一个汉子追著一个商人进了储藏室,里面隨即传来几声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当他再走出来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掛著几缕金黄色的头髮和白色的脑浆。

亚齐人则更为原始和野蛮。

他们將俘获的荷兰人拖到大厅中央,强迫他们跪下,然后用匕首,按照他们宗教仪式般的方式,缓缓地割断他们的喉咙,任由鲜血流尽,嘴里还念诵著古兰经的经文。

整个俱乐部,变成了一个充斥著血浆、残肢和內臟的阿鼻地狱。

那个脸上的泥灰都被血水冲刷模糊的头人站在一片尸骸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抬起头,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点火!烧乾净!”

……

大火,很快就吞噬了这栋罪恶的建筑。

一队人从后门衝出,重新匯入暴雨和黑夜之中。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手中的砍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水。

他们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支队伍。

那是一群三合会的成员,足有三四十人,领头的是“义兴公司”的一个小头目。

他们刚从一个种植园打劫回来,都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的路上还顺路抢了一个商铺,里面装满了抢来的布匹、洋酒和各种財物。

他们看到这群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人,也是一愣,隨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是亚齐人!”

那个小头目认出了旗帜,鬆了口气,跟自己的老大匯报。

隨后他们慢慢后退,让出了道路。

一个年轻的汉子,他凑到那个头人身边,压低了声音,

“哥……点做”

“昌叔说了,”

“今夜,兰无神,亦无同门。”

“全杀!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