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就快要来了。
原本批阅奏摺的地方,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军机处战时指挥部。
桌案上,是一张巨大的、拼接了很多的堪舆地图,以及从法国人尸体上的地图包里搜出来的,又结合了振华学营专攻勘探方向的军官,外出日久,回来后进行的补充。
密密麻麻的短线、来表示地形起伏。线条越密、越粗,代表山越陡峭。
这张巨大的拼接地图看起来像是粗糙的素描艺术品,山脉像毛毛虫一样趴在纸上。
法国中校身上搜出来的,是海军水道测量局绘製的十分精確的海岸线和河流图。
还有一份1881-1883年间绘製的《东印度支那图》,据俘虏的法国传教士说,这张地图匯集了此前几十年所有传教士、探险家和海军测绘的数据,是当时法军指挥官案头唯一的全景参考图。
地图上最详细的是河流,红河、湄公河。
水道的深度、沙洲、潮汐点標得非常清楚。
法国人的地图上,有大量的空白, 只要离开河流几公里,地图上一片空白,写著“nnu”(未知区域)或“oi”(蛮族/山区部落)。
地图上最显眼的是顺化(hué)、河內(hanoi)、山西(son tay)等城市的城防图——画著星星形状的城墙,是法军攻坚的目標。
地名通常是汉字读音的法语注音,拼写极其不统一,看得十分费力。
另一份是《大南一统全图》,安南皇室的官方地图,但其绘製逻辑与西方完全不同。
阮朝的地图详细標註了每一个村落、驛站、税收点和行政边界,比法军地图更细致,但它没有经纬度网格,也不讲究比例尺的几何准確性。
山脉通常画成形象的山形,河流宽窄不按比例。
这种地图对於徵税和官员上任很有用,但对於炮兵计算射程或行军测距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如今,两份地图结合,那些含混不清的区域,正被勘探的军官一点一点快速补充。
郑润站在地图前,双眼布满血丝,振华的前辈已经用血淋淋的案例说明了,打逆风仗首要的就是地形!
“郑大人,这……这简直是荒谬!”
工部尚书,此刻也是新任军机大臣之一的阮仲合,手指颤抖地指著地图上被郑润画了几个大红圈的位置,声音愈发激动,
“放弃顺化把皇上迁到广治的山沟沟里去还要在香江两岸坚壁清野
这是京城!是大南的脸面!列祖列宗的宗庙社稷都在这里!
若是洋人一炮未发,我们就弃城而逃,天下臣民会怎么看勤王的义士会怎么看
而且,您还要把红河平原和清化、义安的夏粮全部强征运进山洞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流寇行径,对吗”
郑润头也没抬,专注得看著广治省西部的“新所”位置。
良久,他起身,看著满屋子面色苍白、神情惊惶的安南重臣。尊室说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里紧紧握著茶盏,一言不发。
“阮大人,”
郑润的声音很沙哑,接连的操劳让他神经非常紧绷,“你觉得顺化的城墙,比起山西城如何比起北方的保胜城如何”
“顺化皇城乃先帝仿大清紫禁城规制,耗时三十年修建,城高池深……”
“在两百多毫米口径的铁甲舰重炮面前,它就是一块豆腐。”
郑润冷冷地打断了他,“法国人这次不远万里而来,不是来跟你们比谁的城墙修得漂亮的。他们会带来真正的攻城重炮。一发炮弹,就能把你引以为傲的午门炸成碎片。守城那是找死。那是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等著法国人一锤子砸烂。”
“河內的惨案就近在眼前,还看不清楚吗!”
“河內也是一座大城,砖石外墙,看起来固若金汤。但城內的官署、兵营、仓库全为木质结构。法军炮舰沿红河逼近,仅用火炮轰击了几个小时。
炮弹击碎了北门的木质城楼,並引燃了城內的草棚和木屋。大火迅速蔓延,导致守军不仅要防外敌,还要忙於救火,军心瞬间崩溃。
结果是什么城门被轰开,法军冲入,黄耀自杀。一座看起来坚固的省城,半天之內易手。
顺化又能坚持多久”
顺化皇城距离出海口仅仅十几公里,香江水路连接了顺化和顺安口。
你们的这座城甚至都是嘉隆帝时期在法国工程师指导下修建的!有护城河、砖石砌成的锯齿状城墙、突出的棱堡。到了现在,它根本没有防备大仰角曲射火炮的能力!
炮弹可以越过城墙,直接炸在城中心。顺化皇城分三层,京城、皇城和紫禁城,越往核心走,建筑几乎全是纯木结构。一旦法军越过城墙进行炮火覆盖,或者使用燃烧弹,皇宫本身就是巨大的火药桶。咱们实际上是坐在柴堆上指挥战斗!
法军只要把炮口对准顺化,军舰开到入海口,就逼得咱们不得不进行大决战!
他走到尊室说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
“尊大人,我们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是要保住这座城,还是要保住这个国
如果要保城,那我郑润现在就带著弟兄们撤回海上,你们自己留在这里给皇城陪葬。”
“大人,备战,不是修修城墙、擦擦枪那么简单。”
林震从旁边走上来,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工业强国。他们的军舰控制著大海,他们的电报连通著巴黎。
要贏,我们就得利用我们远远比他们强的东西。”
“什么东西”尊室说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土地,气候,还有忍耐力。”
郑润指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山山脉,
“法国人是海里的鯊鱼,我们就要做山里的老虎。
他们离不开深水港,离不开补给线。
我们要把战场拉到他们最不擅长的地方去——离开海岸线,进入热带雨林,进入红土高原,进入山洞。
在那里,他们的铁甲舰开不进去,他们的重炮拖不动,他们的士兵会因为疟疾和痢疾而成批倒下。”
“我们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搬进山里。”
郑润拿起笔,沿著顺化向北划了一条线,直指广治省。
“顺化,留给他们。
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座炮台,一座陷阱。
真正的朝廷,真正的指挥部,要设在这里——广治省甘露县,新所。
这里背靠长山山脉,向西可以通过辽保隘口直通寮国,向北可以联络清化、义安的粮仓。
法国人的重炮进不来,但我们的游击队可以隨时出击。”
“这不仅仅是迁都。”
郑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是要重塑整个安南的战爭逻辑。
从今天起,忘记所有的罈罈罐罐。
我们要打通一条从大海到大山,从安南到云南的生命线。
我们要把粮食藏进洞穴,把大炮拆散了扛进山林,把水稻田变成红薯地。
我们要赌上一切,跟法国人耗。
耗到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到巴黎的议员们心疼钱,耗到他们自己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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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北圻。
一艘掛著法兰西三色旗,却实际上由华人商行运营的小火轮,正喘著粗气,艰难地逆流而上。
阿昌叔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目光有些飘忽,看著两岸缓缓后退的丛林和滩涂。
他太老了。
五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乱世,已经是高寿。
他的脸庞像是一块被风沙和刀剑雕刻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故事——广西誓师、永安城的突围、北上沧州,天京城的繁华、逃跑的绝望,还有从古巴到美国,再到南洋,吹过的不同的海风。
在他身后,散落坐著四十多名汉子。
他们穿著看似普通的南洋苦力短打,甚至有人还故意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满是泥点的小腿。但只要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的不凡。
大部分都是一群老人了,少数是陪同的精壮。
他们脸上的表情格外冷漠,是见过尸山血海后的麻木与警惕。坐著的时候,手永远若有若无地护著腰间或是脚边的包裹。
他们很少开口,即便说话,也是用极低的声音,说著一种混杂了客家话、粤语和广西土话的切口。
一个缺了几颗牙的老汉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口水。前面就是老街(保胜)了,黑旗军的地盘。”
阿昌叔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
“老街……保胜……”
他喃喃自语,“是黑旗军那小子的窝。”
这次从香港出发,他们走得极其隱秘。
先是坐英国人的大轮船到海防港,那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法国人的军舰、清朝的商船、各国的探险家混杂在一起。
有商人在收拾跑路,也有胆大包天的军火和粮食商人鋌而走险,趁著法国人龟缩城內,海上控制力大不如前,大军未至的时间段,疯狂向黑旗军和顺化走私,
尤其是顺化,那边的需求,简直是无底洞,给的钱也多,数不清的走私商闻风而至,倒是比之前更热闹三分。
阿昌叔他们凭著南洋商人的假身份,加上几张滙丰银行的匯票,轻易就混过了关卡。
然后换乘这艘吃水浅的小火轮,沿著红河这条大动脉,一路向西,直插中越边境。
红河,这条发源於云南,流经安南入海的大河,此刻就像一条红色的脐带,连接著他们即將踏入的故土。
“听说刘永福现在受了清廷的招安,掛了个记名提督的衔。”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隱隱的不屑和警惕,“咱们过他的地盘,会不会有麻烦毕竟咱们……”
毕竟他们是发逆。是清廷杀之而后快的老长毛。
而刘永福,虽然也是天地会出身,但他现在毕竟穿上了清朝的官服,现在儼然是奉命行事的杂牌军模样。
阿昌叔冷笑了一声,
“怕什么。他刘永福犯不著为了几个过路的南洋商人跟九爷翻脸,当年他刘永福派人到香港,求著九爷卖给他钱粮、枪炮,如今要是真敢衝著咱们挥刀,死前也不会让他好过。更何况……”
阿昌叔拍了拍身边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木匣。
“只要进了云南大山,咱们就是龙归大海。”
汽笛长鸣,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前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寨轮廓逐渐清晰。
城头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北斗七星图案,杀气腾腾。
保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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