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德愣了一下,有些没听懂。
陈墨一边喊,一边给身后的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就在杜兰德分神的瞬间,赵铁柱飞快扑了上去,两个人滚到地上缠在一起。
陈墨没空理他们,他猛地扑上去,不是去抓人,而是死死抓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主蒸汽阀。
“关进气!排空!快!”
几名学营军官熟练地冲向各个阀门。
他们对这种往復式蒸汽机的结构烂熟於心。
杜兰德被按在地上,渐渐停下了挣扎,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中国人。
他们操作阀门的手法,比他手下混日子的司炉工还要专业!
“嘶——”
隨著一声长长的嘆息,锅炉的压力终於开始下降。那股隨时可能爆炸的恐怖气息消散了。
不到一刻钟,马苏里號的甲板就被鲜血染红,顺著倾斜的船舷流淌下来,匯入脚下的淤泥。
——————————
然而,战斗並没有结束。
“你看那边!”
正在清理残敌的赵铁柱突然指著河湾中心大喊。
林如海猛地回头。
在浑浊的河湾中心,另一艘炮舰——卡宾枪號,本来被洪峰捲走,现在又出现在视线中,船身歪歪扭扭,漫天的浓烟。
它的运气比马苏里號好,也可以说更坏。
它在洪水来袭前,为了对抗骤然剧烈的横风,舰长下令锅炉满压,正在试图顶风调整姿態。
当洪峰撞击时,它的锚链虽然也断了,但高压蒸汽提供的动力让它在洪流中勉强维持了一丝浮力。
它没有被衝上岸,而是被两股对冲的水流推来推去,一股是决堤的洪峰,一股是红河倒灌的回流,直到被困在了河湾中心的一个巨大漩涡里,刚刚才侥倖逃脱出来。
“它没搁浅!它的锅炉还在烧!”
陈墨从底舱钻出来,努力辨认风中的杂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血水,眼镜片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听得到它安全阀的尖叫声!压力已经到了临界值!”
林如海眯起眼睛,看著那艘在激流中挣扎、却依然保持著一点点动力的炮舰。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陈墨!你会开这玩意儿吗”林如海大吼。
“什么”陈墨愣了一下,隨即在风雨中大声回道,“这是法式桑尼克罗伊锅炉,原理和我在学营里拆过的差不多!只要没炸,我就能让它动!”
“好!”
“狗日的!”
林如海指著那艘喝醉酒的卡宾枪號,“咱们不去炸它了!咱们去抢它!”
“赵铁柱!带上最精锐的一队人!跟我来!”
赵铁柱愣了一瞬间。
这简直是自杀。
要想登上卡宾枪號,必须先趟过这片满是小漩涡和断木,泥沙的水流。
但此刻,这群人已经杀红了眼。
儘管此时水流已经不再湍急,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本地的安南义勇都十分清楚,现在这浑浊不堪的水流里,不知道混合了多少尸体和粪便、或者大量的红河淤泥。
十几个安南义勇什么也没说,大声应了,很快拽来了一艘小舢板。
他们迅速整备,从上游的位置跃入水中,借著水流的衝力,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鱼,扑向那艘正在旋转的炮舰。
卡宾枪號上,法军舰长被自己的副手吵醒,一团还算乾净的纱布捂在了他头顶的伤口上,他足足花了几分钟才从剧痛和耳鸣中甦醒。
“右满舵!稳住!別让它撞上岸!”
“快去组织一批人去甲板上!”
“看那边!那些该死的猴子要靠过来了!”
————————————————
舰桥上,景象惨不忍睹。
刚才洪峰撞击的一瞬间,巨大的衝击力將所有没固定的物体都拋向了空中。
大副满脸是血,胳膊骨折,额头上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血葫芦。
“右舷!右舷有小艇!”
大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那艘在浊浪中起伏的安南舢板。
甲板上一片哀嚎。十几名在那场撞击中骨折、摔伤的水兵正躺在泥水里呻吟。剩下还能动的,也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地试图爬向战位。
“起来!都给我起来!”
水手长挥舞著皮带,抽打著那些被震懵了的士兵,
“拿枪!那是黑旗军!不想被割掉脑袋就给我开火!”
“爬起来!爬起来!你们这群臭狗屎!”
“把你的枪捡起来!”
一名年轻的水兵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排水沟里的格拉斯步枪,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湿滑,连拉了几次枪栓才把子弹推上膛。
“哈奇开斯!该死的,谁去操作那门炮!”
河面上,那艘载著十八名敢死队员的小舢板,渺小得像一片枯叶。
安南义勇们赤裸著上身,肌肉暴起,手中的木桨几乎要被划断。
他们必须与恐怖的乱流搏斗——这里的漩涡毫无规律,上一秒还在把船推向左边,下一秒就猛地將船头高高拋起。
“稳住!別翻船!”
赵铁柱死死抓著船头,盯著不远处的黑影
卡宾枪號虽然是浅水炮舰,干舷並不算高,但在枯水期暴露出水面的也有1.8米高。
现在虽然发洪水,但船是浮在水面上的,这1.8米的高度差对於坐在低矮舢板上的人来说,伸长了胳膊就能爬上去。
但他们不仅要靠近,还得想办法从法国人的眼皮子
“法国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在集合!”
身后的义勇大吼,声音被风雨撕碎。
“贴上去!死也得掛住!”林如海咆哮著。
就在舢板距离炮舰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法军开火了。
那是居高临下的屠杀。
“砰!砰!砰!”
十几支格拉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11毫米的铅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柱。
“噗!”
一名正在奋力划桨的义勇,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掀开了天灵盖,颅血和脑浆喷了前排兄弟一身。
他手中的桨脱手,舢板瞬间失控,猛地横了过来。
“別停!別停!划啊!!”
赵铁柱红著捞上来了桨,拼命滑动。
但真正的噩梦来了。
卡宾枪號右舷的那门37毫米哈奇开斯五管旋转炮,终於被人转了过来。操作它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法国军曹,他用颤颤巍巍的右手疯狂地摇动著手柄,用胸口顶住托架。
“死吧!!”
“咚-咚-咚-咚!”
这种恐怖的连射炮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第一发炮弹打高了,削断了远处的一棵枯树。 第二发打在了水里,掀起的水浪差点把舢板掀翻。 第三发,正中舢板的中段。
“咚!!!”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子弹打在了木头上。但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这就相当於炸药在人堆里炸开。
那一瞬间,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著是湿漉漉的碎块砸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是肉。
舢板的中段直接被炸断了。坐在那里划船的三名义勇,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来,瞬间变成了一团喷射状的血雾和碎肉。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条腿还掛在残破的船板上。花花绿绿的肠子混合著红河那黄褐色的泥浆,在漩涡里打转。
“啊啊啊啊!!”
一名倖存的义勇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肩膀,惨叫声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別叫了!!”
林如海从血泊中爬起来,这艘舢板已经废了,正在迅速下沉。
现在距离炮舰还有十米。
但这十米,是鲜血染红的修罗场。
“衝过去!”
“別跑,要不都得死!”
倖存的七八个人像被炸散的鱼群,一头扎进这混合著战友碎肉和敌人排泄物的浑水中。
————————————
卡宾枪號的船舷边。
赵铁柱第一个从水里探出头。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一呼吸就嗓子眼疼,肚子里不知道灌进去多少脏水。
头顶上,是高达一米五的黑色钢板。那钢板上铆钉突出,掛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淤泥,根本无处著力。
法军士兵正四散著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向水下射击。
“噹噹当!”
子弹打在船壳上,就在赵铁柱耳边炸响。
“撑我一下!”
林如海游到了赵铁柱身边,他的左臂在流血,那是被木屑划伤的。
一个贴上来的本地人咬著牙,扶住了他的腰部,向上拋去。
“这边!这边!”
上面的法国水手长大叫。
一名法国兵探出半个脑子,挥舞著刺刀。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撑著滑溜溜的铁皮,猛地从水里窜起,抓住了那个法国兵探出来的脑袋!
他怒吼一声,硬生生地拽著头髮把那个法国兵从甲板上拽了下来!
“啊——”
法国兵惨叫著跌入水中,瞬间就被周围早就杀红眼的义勇们按在水里,几把匕首同时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水面下冒出一股巨大的血泡。
“上!就现在!”
趁著这唯一的缺口,赵铁柱抓住了栏杆。他的脚在湿滑的船壳上乱蹬,终於找到了一颗凸起的铆钉。
他翻了上去。
迎面而来一刀直接捅到了肩膀上,鲜血直流,但他像不知疼痛的野兽,硬顶著眩晕,撞进了那个偷袭者的怀里。
越来越多的水鬼,带著满身的伤口、淤泥和復仇的怒火,爬上了这艘卡宾枪號。
近距离肉搏,开始了。
“压制!左侧安全!右侧安全!”
“轮机舱!在那边!”
“去死!去死!”
“去那边!枪!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