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现代都市那间小小的卧室抽离,穿过无形的时间与空间壁障,重新落回那片更加古老、更加辽阔的天地——兽世联邦。
希望城邦的中心,“永恒纪念广场”上,“希望与联结之像”依旧沐浴着阳光,无声地散发着温润而恒定的精神波动。广场周围,建筑早已不是当年简陋的石屋,而是融合了各族智慧与审美的、或巍峨或精巧的楼宇,街道宽敞整洁,不同种族的兽人从容往来,空中偶尔有鹰族信使或新式的、利用晶石与简单机械原理驱动的“浮空艇”滑过,充满了繁荣与秩序的气息。
距离江婉儿灵魂融入源境、墨瞳随之安然长眠,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联邦的权杖,早已平稳地完成了又一次交接。
曜,江婉儿与墨瞳的长子,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青年近卫营中那个锐气逼人的小队长。岁月的风霜染白了他鬓角更多的毛发,额心那道源自母亲空间天赋的淡金色竖纹,如今更像一道沉淀了智慧与威严的天然徽记。他继承了父亲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和母亲那双洞察世事的清澈眼眸,只是那眼眸中的光芒,比母亲当年更加深邃,融合了作为最高领导者所必需的决断与辽阔视野。
他如今的身份,是联邦第七任最高议长,也是联邦武装力量的总指挥官。在他的领导下,联邦平稳度过了父母离世后的过渡期,疆域在谨慎评估与各族自愿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与鹰族、人鱼族等老盟友的贸易与文化纽带更加牢固,内部各项制度也更加完善。联邦进入了被史学家称为“曜时代”的稳定发展期。
然而,曜的心中,从未感到满足或可以停下脚步。他自幼聆听母亲讲述另一个世界的片段,亲眼目睹母亲如何将那些“天外智慧”与兽世实际结合,创造出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比任何兽人都更深刻地理解,文明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联邦如今的繁荣,建立在母亲那一代人披荆斩棘开拓的基石之上,但若沉溺于此,不再看向更远的未来,基石终有风化的一天。
尤其是近年来,随着联邦人口持续增长,技术不断进步(尤其是在冶炼、简单机械、农业育种和基础医药方面),对资源的需求、对社会管理的复杂度、以及不同发展程度部落之间的平衡,都提出了新的挑战。传统的、主要依靠经验积累和各族协商的治理模式,开始显露出一些力不从心的迹象。
曜常常在深夜,独自站在议会厅的露台上,俯瞰着沉睡中的希望城邦。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文明的轮廓。他会想起母亲生前偶尔流露出的、对那些“故乡”世界发展教训的隐忧——关于无节制扩张的代价,关于技术伦理的迷失,关于在追求效率中可能丢失的人情味与多样性。
“母亲带来的,是火种和方向。”曜在一次与妹妹月汐(如今是联邦文化传承院终身荣誉院长,虽已退居二线,但智慧仍深受倚重)的深谈中说道,“她为我们点亮了前路,避免了最危险的陷阱。但现在,路要靠我们自己走了,而且,前方的岔路口可能更多,更复杂。”
月汐已是满头银发的老妪,但眼神依旧清亮:“哥哥,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联邦需要一次更深层次的‘转型’。”曜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不是改变我们团结、平等、尊重自然的根本原则,而是要让这些原则,适应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技术也开始加速发展的新时代。我们需要更精细、更前瞻的规则,来引导技术的发展,防止它像脱缰的野马伤及自身;我们需要更有效、更公正的体系,来调配资源,弥合不同地区的发展差距;我们需要更开放、更包容的机制,来激发每一个兽人——无论出身哪个部落,拥有何种天赋——的创造力,而不仅仅是依靠少数精英。”
月汐静静地听着,眼中流露出欣慰:“你想颁布‘新政’?”
“是的。”曜点头,“一套系统的、旨在推动联邦文明向更高阶段‘主动、平稳、可持续转型’的新政令。它可能涉及法典修订、机构调整、技术伦理规范、教育资源再分配、以及鼓励创新与保护传统的平衡……方方面面。”
他知道,这绝非易事。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都会触动现有的利益格局和惯性思维。必然会遇到阻力,甚至是激烈的反对。但他也深知,作为江婉儿和墨瞳的儿子,作为被联邦子民寄予厚望的领袖,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去思考和推动那些可能不那么受欢迎、却对联邦长远未来至关重要的事情。
筹备工作密密而漫长。曜没有独断专行,他组建了一个由各族最富远见的学者、经验丰富的官员、德高望重的长者以及部分锐意进取的年轻代表组成的“未来规划委员会”,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调查研究、反复辩论和方案推演。月汐、阿月(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作为联邦历史的活字典提供宝贵意见)等长辈也给予了关键的支持和智慧点拨。
终于,在联邦成立六十周年的盛大典礼之后,曜以最高议长的名义,向联邦议会提交了名为《联邦可持续发展与文明升华纲要》的一揽子新政提案,并发表了被后世称为“曜之转型宣言”的演讲。
演讲没有在广场进行,而是在新建的、可容纳各族代表的宏大议会殿堂。曜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联邦旗帜和父母(江婉儿与墨瞳)的浮雕画像。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先辈们用鲜血、汗水与智慧,为我们建立了这个家园,奠定了文明的基石。我们铭记,我们感恩。但最好的感恩,不是守成,而是开创!”曜的开场白铿锵有力,“联邦走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我们拥有了更多的知识,更强大的工具,更紧密的联系,也面临着更复杂的挑战:技术带来的力量如何驾驭?繁荣背后的资源如何永续?不同族群日益交融的文化如何既保持特色又共同进步?个体日益增长的才智与诉求,如何与集体的福祉和谐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