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第三个春天来临时，“星门计划”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鹰喙崖外的海域上，停泊着一艘船。它看起来有些奇怪——船体基本保持了缴获的海盗战舰的轮廓，但许多地方经过了改造。船头更加尖锐，像一把劈开海浪的刀。船身两侧加装了流线型的护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新提炼的合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
那里原本是海盗战舰笨重的螺旋桨和喷气口，现在被一个全新的装置取代。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环形结构，由数百片精密打磨的星纹晶体组成，环内布满了复杂的能量通路。此刻，环形结构内部是暗的，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这艘船，就是“星门号”。
崖顶上，曜负手而立，看着下方的船只。他身后站着各族参与研发的核心成员——狮族的雷炎、熊族的铁岩、鹰族的翔风、狐族的巧手、水族的流波。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今天，是第一次全尺寸引擎试运行。
“月汐祭司到了。”一名鹰族哨兵从空中落下，收拢翅膀。
曜转身，看见妹妹沿着崖壁的小路走上来。她今天没有穿祭司长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只有胸前的吊坠依然佩戴着，在晨光中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准备好了？”曜问。
“小芽说，能量通路检测完成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百分之二是动态校准，必须在运行时进行。”月汐走到崖边，低头看着星门号，“船员呢？”
“按照计划，第一批试航船员十五人，全部来自联合舰队最精锐的战士，每个人都接受了三个月的特训。”曜说，“舰长是鹰族的翔羽——翔风的弟弟，有超过一千小时的飞行经验，也是最先掌握新操控系统的人。”
月汐点点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星门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吊坠。
紧张吗？
当然紧张。过去一年——小世界内的十年——他们投入了难以计量的时间和资源。各族最好的工匠在小世界里轮班工作，尝试了上百种材料配方，失败了几十次，才终于制造出那个环形引擎。
更不用说为了适应新引擎，对整艘船进行的彻底改造。船体结构、能量系统、操控界面、甚至船员的生活舱，全部重新设计。狮心城一半的库存秘银、熊族三处矿脉的星纹石、鹰族积累多年的飞行数据、狐族工匠雕刻的数千个精密零件……
全都赌在这艘船上了。
“开始吧。”月汐轻声说。
曜向身边的传令官点点头。传令官举起两面信号旗，在空中划出特定的轨迹。
崖下的星门号上，信号旗回应。
然后，一切陷入了等待。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海面平静，只有晨风吹过帆索的轻微声响。崖顶上的人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船尾那个环形装置。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忽然，环形装置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很暗，像遥远夜空中的一颗星。
然后，光点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同时向外扩散。环内的数百片星纹晶体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稳定的，而是在脉动，像心脏的跳动，每一次脉动都变得更加明亮。
空气开始震动。
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崖顶上的人们感到脚下的岩石在微微颤抖，海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能量读数？”曜问，声音压得很低。
雷炎手里拿着一个改良过的能量探测仪，眼睛紧盯着上面的符文闪烁：“百分之四十……四十五……五十……还在上升！”
环形装置内的光芒已经变得刺眼。那不是普通的蓝光，而是一种近乎白色的、炽烈的蓝。光芒在环内旋转，形成一个光的旋涡，旋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星门号的船体开始发出嗡鸣。不是机械的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共鸣。船身周围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圆形凹陷。
“百分之八十！”雷炎的声音提高。
月汐握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吊坠在发烫，小芽的意识与她紧密连接，实时监控着引擎的每一个参数。
“船体结构稳定吗？”她在意识中问。
“稳定。能量分布均匀，没有热点，没有应力集中。”小芽的回答迅速而清晰，“但空间曲率正在形成，船员报告有轻微的空间错位感——头晕，视野扭曲。这是正常现象，只要不超过阈值……”
话音未落，海面上异变突生。
星门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热浪导致的那种扭曲，而是更诡异的现象——光线被弯折，船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隔着晃动的水面看水下的景物。更可怕的是，这种扭曲在扩散，以星门号为中心，向周围的海域蔓延。
“警戒范围扩大！”鹰族翔风厉声道，“所有观测船后撤！至少一里！”
崖下的几艘小艇慌忙划桨远离。但已经有些晚了，最靠近的一艘小艇上，船员忽然抱着头蹲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空间扭曲场影响到神经系统了。”小芽的声音带着警告，“必须控制范围，否则会对周围生物造成永久性损伤。”
月汐立刻向曜喊道：“让所有无关人员撤离崖顶！快！”
命令传达，崖顶上除了研发核心成员和必要的观测人员，其他人迅速沿着小路退下。但留下的人也不好受——那种空间错位感越来越强，看东西都是重影，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雷炎的能量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百分之九十！曲率引擎达到临界点！”
星门号尾部的环形装置，此刻已经变成一个光的太阳。旋涡旋转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肉眼无法分辨，只能看到一片炽烈的白光。白光中，隐约可见一些更深的纹路——那是被扭曲的空间结构，像被打乱的蛛网。
船身开始移动。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原地旋转又仿佛在平移的运动。船体周围的扭曲场更加明显，海面不再是圆形凹陷，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海水被吸进漩涡，却听不到任何水声，仿佛声音也被空间扭曲吞噬了。
“百分之一百！”雷炎吼道，“引擎全功率运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星门号尾部的光之旋涡骤然收缩，从直径三米收缩到不到一米。所有的光和能量被压缩到极限，然后——
释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咔”声。
然后，星门号消失了。
前一秒它还在海面上，被光芒和扭曲的空间包裹。下一秒，它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迅速平复的海面旋涡，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扭曲的光线残影。
它就这么不见了。
崖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眼睛瞪着空荡荡的海面，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消……消失了？”熊族铁岩喃喃道，粗壮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月汐轻声说，她的眼睛没有看海面，而是看着远方——看着海平线尽头，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到了那里。”
她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的海面。
几乎在她手指的同时，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空，空气开始扭曲。同样的光之旋涡出现，旋转，扩张，然后——
星门号从漩涡中“吐”了出来。
它出现得如此突然，就像它消失时一样。船体完好无损，尾部的环形装置光芒正在迅速暗淡，从炽白变成幽蓝，再变成暗红，最后完全熄灭。海面被船体重重砸下，激起巨大的浪花，但很快恢复平静。
崖顶上爆发出一片压抑已久的欢呼。
“成功了！”鹰族翔风第一个跳起来，背上的羽翼不受控制地展开，“它真的做到了！空间跳跃！虽然距离很短，但它做到了！”
“能量消耗呢？”曜问，声音依然保持着冷静，但金色瞳孔里的光芒暴露了他的激动。
雷炎低头看探测仪，手指有些发抖：“一次跳跃，消耗了……百分之三十二的储备能量。比预估的百分之四十五要低！引擎效率超出预期！”
“船体结构？”曜继续问。
“正在接收遥测数据……船体完好！所有系统正常！船员生命体征……稳定！有人呕吐，有人头晕，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更多的欢呼。熊族铁岩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熊族特有的、表达兴奋的低吼。狐族巧手抱着自己的工具包，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水族流波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感谢着水之灵。
月汐没有欢呼。她闭上眼睛，意识与小芽连接。
“记录到完整的空间折叠数据。”小芽的声音在她意识中说，带着一种科学家的冷静和兴奋，“曲率峰值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七，空间恢复时间比预估快零点三秒，能量溢出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最重要的是——”
它停顿了一下，月汐能感觉到那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们记录到了‘空间坐标锚点’的建立和识别过程。虽然这次跳跃是预设坐标的短距离测试，但原理上，只要有准确的坐标，我们可以跳跃到任何地方。任何地方，月汐。只要我们能计算出坐标，只要能提供足够的能量。”
月汐睁开眼睛，看着远方海面上那艘小小的船。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不是修复古代遗迹，不是模仿前人。是用他们自己的手，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合作，创造出了兽世第一台能够扭曲空间、实现瞬间移动的引擎。
这是他们推开的第一道门。
但月汐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三十里的短距离跳跃，和真正的跨星系航行之间，还有难以想象的鸿沟。能量问题，坐标计算问题，长距离跳跃对船员生理的影响问题，未知空间环境的探测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准备回收。”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让星门号返航，全面检查船体和引擎。所有参与试航的船员，下船后立刻接受祭司团的检查和治疗。”
命令下达。崖下的小艇重新出动，向星门号划去。崖顶上的人们开始收拾仪器，记录数据，准备详细的分析报告。
但月汐没有动。她依然站在那里，看着星门号在几艘小艇的护卫下，缓缓向鹰喙崖的港口驶来。
“你在想什么？”曜走到她身边。
“我在想，”月汐轻声说，“父亲当年写下那些手册时，母亲当年培育小芽时，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既兴奋又害怕，既期待又担忧？”
曜沉默片刻，然后说：“父亲在手册里写过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知道害怕，却依然选择前进。’”
“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月汐笑了，“她说：‘门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挡住路，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推开它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兄妹俩并肩站在崖顶，晨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星门号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甲板上船员们的身影。他们站得笔直，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尽管有人还扶着船舷，但每个人都在向崖顶挥手。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鹰族的翔羽，星门号的舰长。他展开雪白的羽翼，虽然知道距离太远听不见，但还是用尽力气喊道：
“我们做到了！”
风把声音撕碎，但崖顶上的人们都读懂了那个口型。
是啊，月汐想。
我们做到了。
---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疯狂的测试和改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