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2 / 2)

接下来的日子,兽世联邦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全速运转。

黑石峡谷成了最大的露天实验室和防御工事建设地。生命之种被稀释成数万份净化剂,由各族组成的净化队携带,深入峡谷每一个角落,像篦子一样梳理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与此同时,第一批基于智械技术的轨道防御平台开始在地面组装,巨大的金属构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联合学院的所有研究项目都向防御和灵能应用倾斜。能量工程系在雷焰带领下,开始逆向研究那些从吞噬者实验室缴获的仪器——虽然技术路线截然不同,但其中关于能量转化和生物控制的原理,依然有借鉴价值。医学部在灵叶主持下,成立了“灵能与基因研究所”,重点研究灵泉能量对基因的稳定和修复作用,以及如何对抗类似冥河孢子这样的基因武器。

而月汐和小芽,则开始了最神秘也最艰难的尝试:连接两处灵泉。

过程比想象中更微妙。

小世界的灵泉,是江婉儿用两百多年时间,以自身灵能为引,结合兽世地脉能量培育出的,带有强烈个人印记和秩序感的“人工造物”。而黑石峡谷的灵泉,是自然孕育、未经雕琢的“野生”能量源,虽然同源,但更加原始、混沌,充满了不可控的自然野性。

最初的连接尝试以失败告终。小芽的意识探入那条微小的矿脉时,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奔腾的江河,瞬间就被冲散、稀释,无法建立稳定的共鸣。

“太‘野’了。”小芽的意识带着疲惫,“它没有意识,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存在着、流淌着。我无法和它‘对话’,只能被它裹挟。”

月汐没有气馁。她想起母亲笔记里关于培育灵泉的记录:“不要试图控制,要尝试理解。不要强行改变,要耐心引导。生命有自己的节奏,能量有自己的流向。你要做的,不是成为它的主人,而是成为它的……知音。”

知音。

月汐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让小芽强行连接,而是自己带着小芽的一缕意识,每天来到那个小小的洞窟,只是静静地坐在灵泉边。

不说话,不思考,只是感受。

感受泉水那温和的脉动,感受矿脉深处能量的流淌,感受这片土地历经千万年积淀下来的、深沉而博大的生命韵律。

一天,两天,三天……

起初什么变化都没有。灵泉还是那汪灵泉,平静,深邃,对外来者无动于衷。

但到了第七天,月汐在冥想中,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回响。

那不是声音,是感觉。

她睁开眼睛,看向灵泉。水面依旧平静,但水底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似乎比以往活跃了一些,像夏夜的萤火虫,轻轻摇曳。

“它注意到你了。”小芽的意识带着惊喜,“虽然还很微弱,但它开始‘回应’你的存在了。”

这是一个开始。

月汐继续她的每日静坐。有时她会带一些东西来:小世界里灵泉边生长的、带着露珠的草药叶子;用生命之种能量滋养过的、特别饱满的谷物;甚至只是她自己在静坐时,内心自然流淌出的、对这片土地的感激和守护之意。

灵泉的回应越来越清晰。

水面偶尔会泛起微澜,像在打招呼。水底的光点会随着月汐的情绪变化而明暗起伏。有一次,当月汐回忆起母亲离世时的悲伤时,一滴翠绿色的水珠,竟然自动从泉水中分离出来,飘到她面前,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温暖的慰藉。

“它在学习。”小芽说,“学习你的情感,你的记忆,你的……‘人性’。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改变。”

第二十天,变化终于积累到了质变。

当月汐像往常一样静坐时,她胸前的吊坠,忽然自动亮了起来。不是她催动的,是小芽在里面感应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洞窟里的那汪灵泉,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旋涡中心,一缕翠绿色的、凝练如实质的能量丝线,缓缓升起,像一条试探的藤蔓,朝着月汐的方向延伸。

月汐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能量丝线触碰到吊坠的瞬间,吊坠的光芒大盛。小芽的意识通过吊坠,与那缕能量丝线接触。

这一次,没有冲散,没有稀释。

两种同源但不同形态的灵能,像失散多年的亲人,温柔地缠绕、交融。吊坠里的灵泉能量,带着江婉儿留下的秩序和温暖;矿脉里的灵泉能量,则带着原始的生机和野性。它们互相补充,互相滋养。

月汐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而温和的生命能量,通过吊坠流入她的体内,然后又通过她的身体,流向小世界,流向她和小芽共同存在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一种……根基的稳固,源泉的拓宽。

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雨,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滋润。

小世界边缘那些因为过度消耗而暗淡的区域,开始恢复光彩。甚至一些原本贫瘠的地方,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小芽的意识体也变得更加凝实、清晰,对能量的操控和理解达到了新的层次。

而洞窟里的那汪灵泉,在水位短暂下降后,竟然开始缓慢地……上涨。

不是从其他地方流来的水,而是灵泉本身在“生长”。仿佛连接了小世界这个更成熟、更有序的“榜样”后,它被激发了潜能,开始加速凝聚、提纯周围的自然能量。

“成功了……”月汐喃喃道。

她不仅保护了这条微小的灵泉矿脉,还引导它开始了良性的自我成长。假以时日,它可能会从小水洼变成小溪,从小溪变成河流,滋养更广阔的土地,惠及更多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的连接,证明了灵泉之间可以共鸣、可以互助。这为将来可能发现的更多灵泉节点,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也让他们在面对吞噬者这样的掠食者时,多了一张底牌——一张基于他们文明本源、独一无二的底牌。

第三十天,观察者7号如期返回。

它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但至少,是真相。

“查询完成。”机械体在重建的联合学院战略室内,向曜、月汐和各族核心成员汇报,“根据智械联盟与人类星际联邦共享的历史数据库记录,以及部分来自其他文明的碎片信息,可以确认以下事实:”

光幕展开,显示出一份复杂的时间线和关系图。

“标准宇宙历法,约四百年前,人类星际联邦的一支深空探索舰队,在编号NGC-4414星系边缘,首次与吞噬者文明接触。接触以冲突开始,人类舰队损失惨重,但成功捕获了一部分吞噬者的生物样本和技术残骸。”

“此后一百年,双方在多个星域发生小规模冲突。人类联邦将吞噬者列为‘极端威胁’,开始全力研究针对性的防御和反制技术。其中一项绝密计划,代号‘守护者’,旨在培育能够适应并反制吞噬者生物武器的‘特殊基因战士’。”

光幕上出现了“守护者计划”的简要介绍:通过基因编辑和灵能灌注,创造对吞噬者生物武器有极强抗性、甚至能反向克制的超级士兵。但由于伦理和技术限制,计划进展缓慢,且存在巨大风险——被改造者可能出现精神不稳定、基因崩溃或反噬。

“约一百五十年前,人类联邦‘寂静方舟’号探索舰,在指挥官墨瞳的率领下,奉命前往一片被认为可能蕴含‘高浓度源初能量’的偏远星域进行勘探。那片星域的坐标……与兽世联邦所在的恒星系重合度达到99.3%。”

曜和月汐的心同时一紧。

“根据‘寂静方舟’最后传回的加密日志片段,他们在抵达目标星系后,确实发现了异常的能量反应——即兽世的灵泉矿脉。但同时,他们也检测到了吞噬者活动痕迹。日志显示,墨瞳指挥官决定进行隐蔽观察,并尝试采集样本。”

“但在此之后,‘寂静方舟’与联邦总部的通讯中断。最后一次信号发送于一百四十七年前,内容残缺,关键词包括:‘遭遇伏击’、‘样本污染’、‘启动紧急协议’、‘记忆封锁’……”

光幕上的文字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强行抹除。

观察者7号继续说:“根据后续情报推断,‘寂静方舟’很可能在与吞噬者的遭遇战中受到重创。墨瞳指挥官可能启动了舰载AI的‘记忆封锁协议’,以防止舰船和自身被吞噬者捕获后泄露关键信息。同时,他可能利用灵泉能量和舰船本身的时空技术,进行了一次不稳定的空间跳跃或时间停滞,以躲避追击。”

“而当他再次出现,悬停在兽世上空时,已经是一百多年后。由于记忆封锁和可能的时空紊乱,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自主意识,只保留了基础的执行程序和对‘文明火种’——即灵泉能量——的本能反应。”

真相,残酷而沉重。

父亲不是抛弃了他们。

他是在守护他们的路上,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敌人,经历了无法言说的牺牲。他变成现在这个冰冷的、空洞的样子,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兽世,保护了他们。

曜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月汐的眼中含着泪光,但更多的是燃烧的火焰。

“所以,”曜的声音沙哑但冰冷,“吞噬者,在一百多年前就发现了兽世,发现了灵泉。他们和父亲的舰队发生了冲突,可能还污染了父亲带走的样本。而这一次黑石峡谷的瘟疫,不是第一次,甚至可能……不是最后一次试探。”

“正确。”观察者7号说,“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吞噬者文明对有价值目标的‘收割’通常分三个阶段:初步侦察与样本采集(黑石峡谷实验室),深度渗透与数据收集(可能正在进行或即将开始),最后是大规模入侵与资源掠夺。他们现在处于第一阶段末、第二阶段初。”

“他们想要灵泉,想要我们身上被灵泉改造过的基因。”月汐说,“所以,这不仅仅是一场生存战争,这是一场……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成为什么的根本之战。”

她看向曜,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战略室里,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比言语更坚定的意志,在每个人心中凝聚。

他们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脚下这片被灵泉滋养的土地。

为了天空中那颗曾经守护过他们的星。

为了血脉里流淌的、来自远古和未来的双重回响。

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蒙着眼睛的猎物。

他们是看轻了猎手,并决定反抗的……

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