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忽然往前一扑,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李太太,您行行好,借我们两斤棒子麵吧!等石头好了,我们全家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徐慧真慌忙上前去扶:“孙嫂子,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指尖碰到女人手臂的那一刻,徐慧真心里猛地一揪,那手臂细得只剩一把骨头,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关节,硌得她指尖发疼。
女人被扶起时,身子晃了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差点又栽倒在地。 “快进来坐,別在门口跪著,地上凉。”
徐慧真扶著她往屋里走,又朝东跨院扬声喊,“承安,快去东厢房叫你爸!就说有急事!” 跨院院的承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东厢房跑。
此时的东厢房里,李天佑正坐在桌前,借著昏黄的煤油灯光,整理著空间里的物资清单。
泛黄的糙纸上,密密麻麻记著粮食的种类和数量:玉米面还有多少斤,高粱米还剩几袋,红薯干够吃多久……
这两年接济的人越来越多,从巷子里的邻居,到路上遇到的灾民,再到山西那个浮肿的女人,他总是忍不住伸手帮一把。
眼看著空间里原本堆成小山的粮食袋,如今已经稀疏了不少,消耗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惊。
听见承安慌慌张张的喊声,李天佑心里一紧,合上笔记本就往外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厅里,徐慧真已经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孙妻手里。孙妻颤抖著手接过碗,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乾裂的嘴唇这才滋润了些,也缓过一口气来,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清楚。
孙石头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是厂里手艺过硬的四级技工,靠著一双巧手,养活一家五口。
从去年开始,粮食定量一减再减,他一个月的粮票只有三十二斤,要分给妻子和三个孩子。
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体弱的妻子能多吃一口,他自己天天勒紧裤腰带,省著不吃,每天就靠厂里午间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撑著。
今天下午,他在车间里修机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赶工,又饿又累,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混乱中,他的左手被飞速转动的传送带卷了进去,两根手指当场就断了,鲜血染红了机器。
“医生说……说手指头是接上了,可往后怕是再也不能做精细活了……”孙妻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厂里只给报了医药费,工资停发了,就连那点粮票……也说要停了……我们一家五口,以后可怎么活啊……”
三个孩子蜷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著屋里的人。最大的那个男孩,咬著嘴唇,强忍著没哭,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中间的女孩,红著眼睛,紧紧盯著母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最小的那个男孩,吮著乾瘪的手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柜檯上装点心的盘子,那是饭馆剩下的几个粗粮窝头,在他眼里,怕是比山珍海味还要诱人。
李天佑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著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看著孙妻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没说话,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还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纸包。
“这是二十斤玉米面,五斤高粱米。”李天佑把布袋放在桌上,又將纸包递过去,“这里头有三十块钱,你先拿著应急,给孙师傅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孩子们也得添点吃的。”
孙妻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又看看李天佑递过来的纸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太多了……我们……我们就借两斤,两斤就够了……”
“拿著吧。”徐慧真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孙师傅伤了手,以后日子难,这些粮食和钱,你们先拿著救急。孩子们正长身体,可不能饿著。”
女人看著桌上的粮食和钱,又看看眼前的李天佑和徐慧真,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撕心裂肺,三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抱著母亲的腿,呜呜地哭作一团。
徐慧真嘆了口气,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送走孙家母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长了那四个单薄的背影。
李天佑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一步一挪地走远,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回到屋里,徐慧真正在收拾桌子,她把那几个粗粮窝头包好,准备明天给孙家送过去。见李天佑进来,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轻声说:“我刚才摸她胳膊……瘦得就剩一层皮了,骨头都硌手……”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后院,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意识沉入那片静止的虚空。空间里,原本堆满粮食的角落,如今已经空了大半,一袋袋玉米面、高粱米整齐地码著,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堆积如山。
如今已是1959年,饥荒的威力彻底显现出来了。
从城市到乡村,到处都是飢饿的人们,到处都是求助的目光。这两年,他出差时看到那些饿得浮肿的灾民,总是忍不住伸手帮一把,不知不觉间,空间里的存粮,已经少了大半。 他默默站在空间里,估算著剩下的粮食。
照这样的速度接济下去,除非彻底扎紧援助他人的扣子,眼睁睁看著那些受苦的人不管不顾,否则,这些存粮,怕是很难撑到饥荒结束的那一天。
夜风从后院的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雨后的凉意。李天佑站在原地,望著空间里稀疏的粮袋,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多少人。
可他又想起孙家母子绝望的眼神,想起山西那个女人跪在路边磕头的模样,想起院子里孩子们飢饿的脸庞。 他攥紧了拳头。 就算撑不住,也得撑下去。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