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小丫,她仰著小脸,看见门外站著的李算盘,脆生生地喊:“李爷爷好!”
李算盘笑了笑,笑容有些靦腆,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手册,递到小丫面前:“小朋友,能帮我叫一下你爸爸吗”
李天佑闻声走出来,看见李算盘手里的手册,有些意外。
“李队长,这、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东西。” 李算盘把手册递过来,说话时还是不敢看李天佑的眼睛,只是低著头,声音有些低沉,
“现在粮食紧张,很多人吃不饱,就去挖野菜、剥树皮。我整理了一些能吃的野菜、树皮、玉米芯之类的处理方法,还有怎么搭配著吃,能儘量多补充点营养。我、我想著,也许能帮上点忙。”
李天佑接过手册,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每一页都记录著不同代食品的名称、形態特徵、处理步骤和食用方法。
有些页面上还画了简单的图標,標註著植物的叶子、根茎模样,方便辨认。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用了很久,反覆翻阅过的本子。
“这是我平时没事时记的。” 李算盘低声解释,“以前在街道办,接触的人多,听老人们说过不少荒年的土法子,我就记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真能用上。”
李天佑一页一页地翻著,手册里的內容详细得惊人:“榆钱须焯水三遍去涩,加少量玉米面蒸食,体虚者不宜多食”
“杨树皮需削去外层老皮,取內层嫩皮,反覆浸泡五日去苦味,可磨粉掺进窝头”“玉米芯晒乾碾碎,加野菜煮成粥,能填肚子,不可多吃,易腹胀”......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標註了注意事项,生怕有人误食中毒。
翻到最后一页,李天佑看见一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飢者易为食,然不可失其节。吾辈虽困,犹存悯人之心。庚子年七月,李志文记。
李志文,想必是李算盘的本名。
李天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的荒年,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不择手段,而李算盘即便落魄到捡垃圾,也始终坚守著自己的气节,还想著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別人。
这份心,比黄金还要珍贵。
“老李,这东西太珍贵了。” 李天佑合上册子,郑重地说,“我替街坊四邻,替所有受苦的人谢谢你。有了这份手册,能救不少人。”
李算盘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又对著李天佑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姿势似乎比昨天稳了些,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那天晚上,李天佑在灯下仔细翻看这本手册。煤油灯的光晕映在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跡仿佛有了生命。
他想起李算盘蹲在垃圾堆旁的身影,想起他接过布兜时泛红的眼眶,想起最后一页那行 “犹存悯人之心” 的字跡。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胡同里传来谁家孩子的啼哭声,大概是饿醒了,哭了几声后,又被母亲轻轻哄住,渐渐低了下去。
李天佑合上册子,心里豁然开朗。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但只要每个人都能伸出援手,都能守住那份悯人之心,就一定能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他决定,明天就把手册里的內容抄录几份,分给院里的邻居,再送到街道办,让更多人能看到。也许这些土法子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饥荒,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去,能让更多家庭守住希望。
夜色渐深,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映著李天佑坚定的脸庞。那份小小的手册,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温暖的光,照亮了这个饥荒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意与坚守。
赵老倔的事,是蔡全无在四季鲜饭馆吃饭时偶然说起的。
那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都泛著油光。蔡全无穿著一身灰色干部服,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走进四季鲜时,裤腿上还沾著些尘土,他刚从南郊公社拉货回来。
何雨柱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菜香顺著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里发空。蔡全无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冲院里抽菸的李天佑招了招手。
李天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划火柴点燃。两人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烟雾裊裊中,蔡全无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南郊公社那边闹出事了。”
“哦什么事” 李天佑吸了口烟,问道。
“赵家庄的生產队长,赵老倔,你还记得不” 蔡全无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不肯虚报亩產,被公社给擼了。”
李天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赵老倔就是那个国军抗日老兵”
“对,就是他。” 蔡全无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头髮了指標,要求各村放『卫星』,报高產。別的村都往高了报,一亩地报千斤、几千斤的都有,就赵老倔死活不干。公社开动员大会,书记让他表决心,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说,『一亩地顶破天就打三百斤麦子,多一斤我也变不出来,昧良心的瞎话我不说』。”
“这老倔头,还是这么实诚。” 李天佑苦笑一声,心里却佩服他的硬气。
“实诚反倒成了错。” 蔡全无把菸头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公社书记当场就火了,说他『思想落后』『拖革命后腿』,当著全村人的面,当场撤了他的队长职务。”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天佑追问,心里替赵老倔捏了把汗。
“更惨。” 蔡全无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新上来的队长是他本家侄子,为了在公社书记面前表忠心,转头就把老倔头家的自留地给收了,说他『不服从组织安排,不配享有自留地』。老倔头老伴前年就因病走了,就一个闺女嫁在外村,家里就他孤零零一个人。我昨天去那边拉货,顺路绕过去看了一眼,他家灶台都凉透了,米缸里就剩一把陈穀子,估计够喝两顿稀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