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李天佑和蔡全无把赵老倔安顿在供销社仓库旁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灶台,能自己做饭。
蔡全无带著他熟悉了仓库的环境,又耐心地讲解了工作流程:“夜里十二点、凌晨三点各巡一次库,看看大门锁好没,仓库窗户有没有破损,记好巡查日誌就行。”
临走时,蔡全无从兜里掏出两斤粮票,塞到赵老倔手里:“今天刚到,你先去供销社食堂吃顿饱饭,好好歇歇,明天再正式上工。”
赵老倔握著手里的粮票,又看了看整洁的小屋,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歷过战乱,受过饥荒,没想到在最难的时候,还能遇到这样肯帮衬他的人。
他对著李天佑和蔡全无深深鞠了一躬:“李队长,蔡主任,大恩不言谢,以后仓库的事,你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老倔叔,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们说。”
走出仓库大院,蔡全无看著李天佑,笑著说:“你这可是积了件大功德。赵老倔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以后仓库交给你,咱们都放心。”
李天佑笑了笑,心里却想著,钱叔说得对,这些老实人、硬骨头,才是撑起这个国家的根基。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在难的时候有口饭吃,有个安稳的住处,这就值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仓库的屋顶上,给这座简陋的小平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赵老倔站在屋门口,望著远处的街道,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终於有了盼头。
晚上李天佑回到家时,院门上的铜环还带著夜露的凉意。推开门,屋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徐慧真正坐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借著灯光缝补衣服。她手里拿著的是小石头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她正一针一线地缝著补丁,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回来了” 徐慧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著心疼,“饿了吧灶上温著粥,还有两个窝头,我去给你热。”
“不用,在运输队吃过了。” 李天佑摆摆手,脱下沾著尘土的外套,掛在墙上。他走到炕边坐下,把赵老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老倔头不肯虚报亩產被撤职,到自留地被收,再到他们把人接到城里安排工作。
徐慧真停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轻声说:“老倔头是个实诚人,可惜了。这年头,太实在的人反而容易受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其实不光是他,这些天,来找咱们借粮的,越来越多了。”
李天佑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残月掛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夜风穿过树枝,发出 “呜呜” 的声响,带著深秋的寒意,钻进屋里。
“孙石头家的昨天又来了。” 徐慧真继续说,手里的针线却没动,眼神里满是不忍,“这次不是来借粮的,是她大儿子,叫孙建军,个头躥得挺高,就是太瘦了,脸蜡黄蜡黄的。孩子低著头,跟我说,想问问咱们饭馆要不要临时工,他什么活都能干,洗碗、扫地、挑水,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她嘆了口气,拿起针线,却没立刻缝,只是捏著针沉默了片刻:“我说等过了年看看情况,那孩子才十五岁啊,本该在学校读书的年纪,却要出来挣钱养家。他爸伤了手,家里顶樑柱倒了,也实在是没办法。”
“收下吧。” 李天佑忽然转过身,语气坚定,“饭馆是不缺人,但往后天越来越冷,进货、送货的活也多了,正好缺个跑腿送货的。让他来,按临时工开工资,每月给十五块钱,粮票给十斤,別让孩子白干活。”
徐慧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跟孙嫂子说。这孩子懂事,肯定能好好干。” 她低下头,继续低头缝衣服,银针在布面上快速穿梭,仿佛想把心里的担忧都缝进补丁里。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音。徐慧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犹豫和担忧,轻声问:“天佑,咱们家的存粮...... 还够吗”
这些日子,来借粮的人一波接一波,有胡同里的邻居,有李天佑认识的工友,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经人介绍来的灾民。
每次李天佑都不会拒绝,少则两三斤玉米面,多则十来斤高粱米,虽然每次数量不多,但架不住人多,日积月累,家里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减少。
徐慧真虽然没说,但心里一直犯嘀咕。
李天佑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因为长期缝补衣服,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带著针扎的小伤口。“够。”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肯定,“还能撑一阵,你別担心。”
徐慧真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想从他掌心汲取一点温暖。
但李天佑心里清楚,他说的 “够”,不过是安慰她的话。空间里的粮食,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两年接济了太多人,如今已经稀疏了不少。
照这样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一年。而这场饥荒,从去年开始显现,到今年秋天,才真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看起来才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了 1959 年秋天寂静的夜空。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著旅途的疲惫和未知的迷茫,在胡同里久久迴荡,最后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胡同里谁家的收音机还开著,音量调得不大,但字正腔圆的声音还是顺著风飘进了院子,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 在全国人民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好形势下,今年全国农业生產又获得了大丰收,粮食总產量再创新高,各地喜报频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