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进屋,几天没见的徐慧真正坐在桌前,桌上摊著那几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她手里握著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灯花。
听见动静,她像是被惊醒一般,慌忙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带上了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吃饭没灶上还温著水,我去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火车上买了两个窝头。” 李天佑放下沉甸甸的行李,行李包上还沾著河北乡下的泥土。他走到她身边,煤油灯的光影里,他清楚地看见她眼角未乾的泪痕,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眶。
两人就那样站著,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灯花 “噼啪” 作响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工作...... 找得怎么样了” 李天佑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怕触碰到她的痛处。
徐慧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泛黄的页角,那页纸上还记著当年四季鲜刚开业时的进货清单。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
“天佑,我十六岁就能撑起我爹留下的那个酒坊。从去乡下收粮食、酿酒,到在店里算帐、招呼客人,就连对付那些地痞流氓,我都没怕过。后来咱们开四季鲜,最难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既要琢磨新菜谱,又要应对各种检查,我也没喊过累。”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可是现在,我放下身段,去问扫大街的工作,人家都嫌我成分不好,不要我。我这一双手,能把一个小酒馆做成南锣鼓巷的招牌,现在却连一份能餬口的活计都找不到......”
李天佑在她面前慢慢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拨算盘珠子飞快,曾经揉面、记帐、打理饭馆井井有条,如今却冰凉刺骨,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和薄茧,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印记。
“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於决堤。徐慧真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怕惊扰了深夜的寧静。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所有的坚强和体面,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轰然崩塌。
李天佑站起来,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揪著他的心。
他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疼。
哭够了,徐慧真擦乾眼泪,起身去灶房烧水。李天佑坐在堂屋里,拿起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一本本翻开。
里头记的不只是密密麻麻的菜谱和帐目,还有这些年的人情往来:
东胡同张大爷过六十大寿订了两桌席,西厢房王大嫂家孩子满月要送二十个红蛋,工具机厂工会周末聚餐需要预留包间,就连哪个客人不吃香菜、哪个孩子爱吃甜口,她都一一记在上面。一笔一笔,都是这个饭馆、这个家,在北京城扎下的根,满是烟火气和人情味。
徐慧真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时,眼睛还肿著,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让李天佑洗手暖身,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有件事得跟你说,可能...... 有点麻烦。”
李天佑抬起头,看著她。
“前天秦淮如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徐慧真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医院里头最近在搞『清理阶级队伍』,查得很紧。有人在背后议论咱们家,说...... 说李家两个老婆,不符合『革命化家庭』的要求,生活作风有问题。”
李天佑握著毛巾的手猛地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现在到处都讲究『革命化家庭』,要求成分纯、作风正。” 徐慧真的声音带著一丝担忧,“咱们这样,確实太扎眼了。秦淮如说,她们科室有个护士,就因为丈夫是旧军官,没犯任何错,已经被调到洗衣房洗床单了,还被要求写检查。我担心...... 担心这事会影响到你,影响到孩子们。”
“我知道。” 李天佑放下毛巾,合上笔记本,语气凝重。
他知道的,比徐慧真更多。这次去河北出差,他负责运送救灾物资,接触了不少当地的干部和群眾。
閒聊中,他听说了很多让人不安的事:有些工厂已经开始大规模 “排查歷史问题”,凡是成分不好、社会关係复杂的,都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有些人家因为家里有海外亲戚,或是曾经在旧政府工作过,已经被工作组盯上,日子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风雨欲来,而他们家,几乎每一点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两个妻子的特殊家庭结构、徐慧真的小业主成分、他与钱叔那些身份各异的老友往来、甚至田丹那个被 “发配” 到档案室的敏感职务...... 每一条,都可能在风口浪尖上掀起轩然大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呼呼的,捲起满地落叶,拍打在窗户纸上,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九月末,夜里已经冷得需要加件厚衣裳,风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李天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关上窗户。透过蒙著一层薄尘的玻璃,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剧烈摇晃,枝椏交错,像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慧真,” 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如果......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咱们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必须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徐慧真没有立刻回答。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焰在静静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