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且慢。”
又一道声音响起。
来自天空。
云层分开,金光铺路。
一个身穿紫袍,头戴高冠的文仙官踏云而下,手中捧著一卷金帛。
“太白金星老倌儿你怎么来了”孙悟空皱眉,心里鬆一口气。
还好,不是那杀星太白,那廝在五行山给他老孙印象太深了。
一人一剑,要不是他克制,估计五年前那些人不够他杀。
太白金星落地,对孙悟空行了一礼:“大圣,陛下有旨。”
然后转向卢植:“卢將军,玉帝法旨在此——即刻停战。”
卢植沉默片刻,挥手。
羽林卫收兵。
社稷鼎投影,缓缓消散。
太白金星展开金帛,朗声念道:
“奉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敕曰:
人间纷爭,本该人间自决。
然今夜洛阳杀伐过甚,已伤天地和气。故命——
一、羽林卫即刻退出洛阳,交由洛阳郡守自行处理后续。
二、张角交由地府羈押,依阴律审判。
三、陈江……
念其救人有功,不予追究擅闯战场之罪。
钦此。”
旨意念完,全场寂静。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
“玉帝在保张角。”
哪吒给陈江传音,说道:“地府羈押卞城王现在是我们的人,张角进去等於回家。
更不用秦广王那廝肯定帮我们,另外酆都大帝也给你面子。”
陈江看向太白金星,恭敬行一礼,眼眸多一抹好奇。
这文官太白金星是不是他的本体。
太白金星对他微微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但张角忽然笑了。
“谢玉帝好意。”他声音虚弱,但清晰,“但老夫……不去地府。”
所有人一愣。
“张角!”
陈江急道:“这是机会——”
“活命”
张角摇头,看向陈江,眼中满是欣慰,说道:“陈江,你还没明白吗
老夫今日若苟活,太平道就永远只是造反未遂的逆党。”
他艰难地站直身体,一字一顿,说道:
“但老夫若死在这里——”
“死在万千人眼前,死在玉帝法旨到场之后——”
“太平道就是『殉道者』。”
“这面旗……”他抚摸七星旗,“才能真正插进人心。”
陈江浑身一震。
他终於懂了。
张角从一开始,就没想活。
他今日起义,不是为了成功,是为了失败——用一种最壮烈的方式失败,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人曾为改变这不公的世道,付出了生命。
“师父!”剩下的弟子们哭成一片。
张角没看他们。
他看向孙悟空,深深一躬:“谢大圣援手。但请大圣……成全老夫。”
孙悟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说道:
“罢了。”
“当年你祖上帮过我,今日我还你这个人情。”
他退开,瞬间回到哪吒跟哮天犬边上,看一眼小狗一样青牛。
这时,张角笑了。
他转向陈江,招招手。
陈江走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
跪给这个即將赴死的老人。
“玉佩还在吗”
陈江取出那枚温热的玉佩。
“好。”
张角接过玉佩,咬破手指,在道字上抹了一道血痕。
血渗入玉中,玉佩开始发烫、发光。
“这是太平道道主印。”
张角將玉佩按回陈江手心,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平道得道主。
三十万弟子,七十二处分坛,所有资源……都是你的。”
“我……”
“別推辞。”
张角按住他的手,眼神严厉,说道:“这是责任,不是馈赠。
你要带著他们,走一条更聪明的路。”
陈江重重点头,一滴眼泪砸在玉佩上。
张角见状,满意地笑了。
他最后看向洛阳城,看向那些在远处观望的百姓,看向那些被羽林卫压制却依旧死死攥著黄巾的弟子。
然后,他举起右手,掌心燃起一团火。
不是真火,是心火——
是他毕生信念所化。
“太平道的弟兄们——”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老夫先走一步!”
“但记住——”
“这火,还没灭!”
火从他掌心蔓延到全身。
不是燃烧,是点亮。
张角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洛阳城,照亮了每一张惊愕、震撼、悲伤的脸。
在这火光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幻象——
三百年前,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篝火旁,陈胜举剑向天:“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那团火,穿越三百年时光,与此刻张角身上的火……重合了。
一样的愤怒。
一样的不甘。
一样的……要改天换地。
“烧吧……”
张角最后的声音,在火光中飘散:
“把这狗屁苍天……”
“烧个窟窿出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轰——
火柱冲霄,撕破夜空,在云层上烧出一个巨大的、焦黑的空洞。
然后缓缓熄灭。
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原地,只剩一面七星旗,插在焦土中,旗角还在微微飘动。
仿佛他,张角,从未离开。
陈江跪在旗前,久久不动。
哪吒、哮天犬、青牛站在他身后,沉默。
孙悟空身形缓缓消失不见,回到了薪火信物內,而陈江屁股不知何时多一个脚印。
太白金星嘆了口气,驾云离去。
卢植深深看了那面旗一眼,挥手收兵。
羽林卫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渐远。
而洛阳城的百姓,开始从各个角落走出来。
他们走到广场边缘,看著那面旗,看著旗前跪著的陈江。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许久,陈江起身。
他拔出七星旗,旗杆还是温的,像张角最后的手温。
“陈道主……”
一个年轻弟子跪爬过来,哭得满脸是泪,说道:“我们……我们怎么办”
陈江看著这张年轻的脸,又看向周围无数双茫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七星旗:
“太平道的弟兄们——”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见,道:
“张角道长走了。”
“他留给我们的火,还在。”
陈江掌心,薪火燃起,顺著旗杆蔓延,將整面旗都点燃。
但这次不是毁灭,是重生——
旗在火中非但没有烧毁,变得更加鲜艷,七星光芒大盛。
“从今天起,太平道转入地下。”
“不硬拼,不莽撞,不白白送死。”
“我们要活著,要修炼,要积蓄力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等下一次起事时……”
“让这火,烧遍九州!”
人群寂静,然后——
“愿追隨道主!”
第一个弟子叩首。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转眼间,广场上跪倒一片。
片刻后,
这些人有训的退去了。
陈江握紧旗杆,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张角最后的热度。
他抬头,看向夜空中那个被火烧出的窟窿。
窟窿边缘,星光透进来,格外明亮。
“张道长……”
陈江轻声说:
“我会活著。”
“我会把这火……传下去。”
“直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新天换旧天。”
夜风吹过,七星旗猎猎作响。
仿佛在回应。
远处,
白马寺钟楼顶。
金蝉子站在檐角,手中枯梅枝的九颗青果,不知何时已成熟,变成了九颗金红色如火的果子。
他摘下一颗,放入口中。
果肉苦涩,回味甘甜。
“张角……”
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用死,换生。”
他转身,看向藏经阁方向。
阁顶窗口,降龙罗汉的身影一闪而逝。
而更远处,皇宫深处,一双眼睛透过重重宫墙,看向广场方向。
那是汉灵帝。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璽,玉璽底部刻著八个字: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但此刻,这八个字在他眼中,显得有些……讽刺。
“传旨。”他忽然开口。
阴影中,一个宦官躬身:“陛下”
“明日起,洛阳……减税三年。”
宦官愣住了。
“还有。”
汉灵帝继续说道:“百花楼旧址,改建为济民堂。
从內库拨银,专收贫民孤儿,教他们识字、手艺。”
“这……”
“照做。”汉灵帝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宦官退下。
空荡荡的大殿里,汉灵帝独自坐著,看著手中玉璽,忽然笑了:
“张角啊张角……”
“你死了。”
“但,你贏了。”
“大汉神朝脊梁骨被你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