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您被佛这个身份,困住了。”
他向前一步:
“当年您化身还是悉达多太子时,看到生老病死,心生悲悯,於是出家苦修,终於在菩提树下悟道。
那时您的道,是为了解决眾生的苦。”
“但后来,佛教成了,信徒多了,规矩立了,体系建了——
您要考虑的,就不再只是眾生的苦,还有佛教的存续,佛门的威严,佛法的传承。”
“於是渐渐地,渡眾生变成了管眾生,传佛法变成了『立规矩』。”
金蝉子又向前一步:
“师尊,我不是要否定您。
我是想问——”
“若今日有一个方法,能让真正的佛法回归,能让眾生真正离苦得乐。
但代价是……佛教这个组织要消失,您愿意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如来的回答。
如来看著金蝉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偏移了三寸。
终於,他开口:
“金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
“你可知……”
如来顿了顿,说道:“若按你说的做,你会成为佛门的罪人。
会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金蝉子笑了:
“师尊,地狱我去过。”
“不是被罚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去度那里的恶鬼,去听他们的哭嚎,去看他们为何作恶。”
“然后我发现,地狱里的恶鬼,十有八九,是被这不公的世道逼成恶鬼的。”
“所以真正该下地狱的,不是他们。”
金蝉子第三次向前,已到莲台前三丈:
“是这世道。”
“是维护这世道的规矩。”
“是制定这规矩的……我们。”
他重重跪下,不是跪如来,是跪自己的心:
“师尊,弟子今日回来,不是要辩论输贏。”
“是要告诉您,也告诉所有人——”
“佛门,该醒了。”
“该从这金碧辉煌的梦里醒来,回到人间,回到泥土里,回到那些还在受苦的眾生身边。”
“该把高高在上的佛,变回当年那个……愿意为一只鸽子割肉餵鹰的悉达多。”
殿內,佛光开始剧烈摇晃。
许多菩萨低头垂泪。
许多罗汉掩面长嘆。
如来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日月已恢復平静:
“金蝉,你走吧。”
“师尊!”
“带著你的道,去人间践行。”
如来声音很轻,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若你能证明你是对的,三百年后,我在此地等你回来。”
“若你证明不了……”
如来顿了顿:
“就永远別回来了。”
金蝉子怔住,隨即深深叩首,道:
“谢师尊。”
他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陈江和守约、青牛、哮天犬默默跟上。
走到门口时,金蝉子忽然回头:
“师尊,临走前,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说。”
“请允许陈江道友,在灵山修行三月。”
金蝉子认真说道:“他想看看,佛门最核心的经藏里,有没有他要的答案。”
如来看向陈江。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视灵魂最深处。
许久,他点头:
“准。”
“藏经阁对他开放。
但能否看懂,看他自己。”
金蝉子合十,道:“足够了。”
三人一牛一狗,走出大雷音寺。
身后,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
仿佛,隔绝了两个时代。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江住在灵山藏经阁。
这不是白马寺那座藏经阁能比的。
灵山的藏经阁有九层,高九十九丈,每一层都收藏著一个时代的佛门经典。
从最早的梵文贝叶经,到后来的汉译大藏经,再到各宗各派的论著注释,浩如烟海。
守约陪著他。
哮天犬真的带著青牛在灵山逛了起来,四处去找能吃的灵物,可以说囂张至极。
但是佛教对他们丝毫不敢说。
哮天犬是杨戩宠物,青牛是陈江的宠物坐骑,关键青牛上有老君一脉气息。
如果把他们驱赶了,很难保这背后两位,不会找藉口到灵山来找茬。
实际上哮天犬跟青牛得了陈江的指示,暗中在摸清灵山的路,上天的那一条路。
而金蝉子则开始了,他践行人间道的准备。
他要在三个月后,散功转世。
陈江白天在藏经阁读书,晚上则与金蝉子论道。
他读得越多,越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佛门最早的经典里,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
没有必须叩拜,没有必须捐香油,没有等级森严。
只有简单的四句话:
“诸恶莫作,眾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一切修行,都围绕这四句话展开。
但后来,经典越来越多,注释越来越繁,规矩越来越细。
细到如何走路、如何吃饭、如何睡觉,都有严格规定。
“这就是规矩的异化。”
金蝉子在一个夜晚对陈江说道:“最初是为了帮助修行,后来变成了束缚修行。
最初是为了渡人,后来变成了控制人。”
“那为何不推翻重来”
“因为利益。”
金蝉子很直接,说道:“规矩背后,是庞大的利益网络。
佛寺的田產、香火钱、信徒供奉……这些都是靠规矩维持的。
一旦规矩破了,利益就没了。”
他看向窗外的星空:
“所以我要转世。”
“不是逃避,是……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用凡人的身份,重新走一遍修行路。”
金蝉子认真说道:“不靠佛门资源,不靠前世记忆,就从最底层的乞丐开始,一步一步,看能不能用最纯粹的佛法。
在人间建起一片真正的净土。”
“这太冒险了。”
陈江无奈说道:“万一失败……”
“那就失败。”
金蝉子笑了,说道:“但至少,我试过。
你曾经不是让我转世为人吗”
陈江:……
三个月,转瞬即逝。
最后一天,陈江在藏经阁第九层,找到了一卷特殊的经书。
不是佛经,是日记。
是如来成佛前,还是悉达多太子时写的日记。
日记很薄,只有十几页,上面用古老的梵文写著一些零碎的感悟:
“今日见农夫犁田,汗如雨下。
问:为何如此辛苦
答:要吃饭。
又问:若有一法,可让你不辛苦也能吃饭,学否
农夫大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今日见妇人產子,痛不欲生。
问:为何要生
答:这是女人的命。
心中悲悯:为何女人要有这样的命”
“今日见老人病死,家人哭嚎。
忽然明白:眾生皆苦,苦在不知苦从何来,也不知苦如何止。”
“我要找到那个答案。”
日记到这里结束。
后面是空白。
陈江捧著这卷日记,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当年的悉达多,和他现在想的,是一样的。
都想找到眾生的苦从何来,都想找到止苦的方法。
只是后来……
他放下日记,走出藏经阁。
金蝉子在阁外等他。
三个月不见,金蝉子瘦了很多,眼神更加清澈明亮。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陈江认真说道:“也……更困惑了。”
“正常。”
金蝉子微笑,说道:“若修行路上没有困惑,说明你走错了。”
他们走到灵山后山的悬崖边。
今夜月圆,月光如银,洒在云海上,美得不似人间。
“我要开始了。”
陈江点头,认真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他心中多少有点不舍,这傢伙確实不错。
“两件事。”
金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递给陈江,说道:“第一,保管好这个。
这是我的佛骨舍利,里面封存著我全部的记忆和修为。
等我转世后,若你能找到我,將它还给我。
或者我之前给你的那一串佛珠,让它点醒我。”
陈江郑重接过。
舍利子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第二件事……”
金蝉子顿了顿,认真说道:“保管好我的肉身。”
陈江一愣,不解道:“肉身”
“对。”
金蝉子严肃说道:“散功转世,魂魄入轮迴,但肉身会留下。
这具肉身我淬炼了无数岁月,早已达到金刚不坏的境界。
我要你將它带走,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
金蝉子望向东方,那是人间方向,说道:“等我这一世修行圆满,魂魄归位时,我需要一具足够强大的肉身,去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金蝉子笑了,笑得很神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月光下,金蝉子周身开始,散发柔和的佛光。
佛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人化作了一轮明月,悬在悬崖上空。
然后,明月开始分解。
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后匯聚成一条光的河流,向著人间某个方向流去。
金蝉子的魂魄,踏上转世之路。
而原地,留下一具晶莹剔透的肉身,不是尸体,更像是玉雕的艺术品,皮肤下隱隱有金色流光运转。
陈江上前,小心地將肉身收入了法界。
又取出那枚舍利子,放在掌心,感受著里面磅礴的力量,也把它收入了法界。
“道友……”
他轻声说:
“一路走好。”
“我会等你回来,我会去渡你。”
“破小孩,他给你留下一个保命手段,他的肉身你能完全操控,结合他的舍利子。
至少在灵山留不住你。”孙悟空传音说道。
“大圣爷,你用这金蝉子肉身,能不能去给如来抽两个大耳光,收点利息。”
孙悟空:……
月光依旧。
云海翻涌。
灵山的钟声,在这一刻,忽然响了。
不是晨钟,不是暮鼓。
是……送別的钟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迴荡在群山之间,仿佛在为那个敢於质疑一切的灵魂,送行。
远处,
大雷音寺顶。
如来站在檐角,望著后山方向,久久不语。
观音菩萨出现在他身后,说道:
“佛祖,就这样让他走了”
“不然呢”
如来没有回头,说道:“把他关起来
还是……像对待陈摶那样,让他消失”
观音闻言沉默。
“观音啊。”
如来嘆息,道:“有时候我在想,当年我创立佛教,是不是错了。”
“佛祖”
“你看——”如来指向人间,说道:“佛教创立三千年,眾生苦,减少了吗”
观音无言以对。
“金蝉是对的。”
如来缓缓道:“佛门,確实该醒了。”
“那您为何不……”
“因为我醒不了。”
如来苦笑,说道:“我若醒了,这灵山,这大雷音寺,这三千佛国……都会崩塌。
而现在的三界,承受不起这样的崩塌。”
他转身,看向观音:
“所以我们需要金蝉这样的人,去走一条我们走不了的路。”
“若他成功了……”
如来眼中日月流转:
“也许三千年后,佛教真的能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观音深深一躬,退下。
如来独自站在月下,站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念诵了一句很古老的梵文:
“愿你来世,得证菩提。”
那是当年,他对自己的祝愿。
如今,送给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