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冬,两界山。
玄奘跟孙悟空站在山脚,仰望这座將天空都切割成两半的巨山。
山体分五色,如五指撑天,正是当年镇压孙悟空五百年的五行山。
“玄奘,就是这儿了。”
孙悟空化身指著山体,声音里带著复杂情绪,说道:“五百年前,如来那老儿一巴掌,把俺老孙压在这山下。
当时他说什么
待你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你。
嗤,原来就是等玄奘你来。
你还是破小孩安排的人。”
“悟空,往事已矣。
你能出山保我西行,亦是缘分。”
“缘分”
孙悟空化身冷笑,跳上一块巨石,说道:“玄奘,你可知道这两界山,为什么叫两界山”
他指著西边:“从这里往西,就不再是大唐疆域,也不再是南瞻部洲了。
但往西走,到火焰山之前,也不算真正的西牛贺洲。”
玄奘闻言疑惑,问道:“此为何意”
“这两界山,是如来当年用大法力构建的界山。”
孙悟空化身解释道:“你看这山分五色,对应五行,生生不息。
它就像一道墙,把南瞻部洲和西牛贺洲隔开。
墙的两边,还有一段缓衝地带。
从五行山到火焰山,三不管。”
“三不管”
“南瞻部洲的人族气运到五行山为止,西牛贺洲的佛国法域从火焰山开始。中间这……”
孙悟空化身眼中金光闪烁,说道:“是空白,是缓衝,也是战场。”
他顿了顿,说道:“而火焰山,是太上老君建的。
老君当年炼丹炉被打翻,一块砖落入凡间,化作火焰山。
这火一烧就是五百年,也成了一道界山。
一道道门用来制衡佛门的界山。”
玄奘闻言,听得心惊,说道:“也就是说,从五行山到火焰山。
既不受大唐气运庇护,也不受佛国法域笼罩”
“正是。”
孙悟空化身点头,认真说道:“所以这里妖魔鬼怪最多,各方势力最杂。
佛门、道门、妖族、还有西王母的爪牙……
都在这里地上设据点、布暗桩。
咱们这一路过去,可有得打了。”
孙悟空没有说完,这里是当年人族的成道之路,走这条路就是为了走通了东西方。
当然还有一些秘密陈江没有给他说。
“悟空,那我们……”
“嗤怕什么”
孙悟空化身咧嘴一笑,说道:“有俺老孙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不过玄奘,过了这山,山河社稷大阵对俺的压制会小很多。
但同样的那些妖魔的实力,也会恢復。”
玄奘闻言面色凝重,望向巍峨山体,说道:“既已至此,唯有前行。
悟空,带路吧。”
二人一马,开始登山。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险要隘口,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一人通过。
隘口处,坐著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
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刚毅,身穿虎皮袄,背挎长弓,腰悬钢叉,脚边蹲著一条威风凛凛的细犬。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正擦拭著钢叉,见玄奘一行到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又继续低头擦叉。
孙悟空化身见状,火眼金睛一扫,眉头微挑。
“真身,你看这人……”他暗中传讯。
千里外云层上,孙悟空真身也看到了,咧嘴一笑:“是三眼怪杨戩那小子,又换马甲了。”
陈江眼中薪火之火流转,点头说道:“是杨二哥。
看来天庭也想在,这缓衝地带插一手。”
下方,玄奘上前合十,道:“施主有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取经。
敢问此路可通”
猎户这才抬头,打量玄奘,说道:“去西天就你们俩个”
“两人足矣。”
孙悟空化身跳上前,嘲讽说道:“倒是你,一个人坐在这荒山野岭,不像是普通猎户啊。”
猎户笑了笑,说道:“某家姓杨,是这五行山的镇山太保,专门护送过路的僧人、商旅穿过此山。
不过……”
他看向孙悟空,说道:“你这猴子,看著眼熟。”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说眼熟不眼熟”孙悟空化身挺胸,不满说道。
都是熟人还搁这演戏。
“原来是你。”
杨戩化身镇山太保杨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难怪。
既然是大圣保的取经人,杨某更该护送一程了。”
他起身,细犬也跟著站起,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山里有三关。”
杨保指著前方,说道:“第一关迷魂林,有瘴气迷人心智。
第二关断魂涧,涧底有食人怪鱼。
第三关镇魔谷,镇压著当年被佛祖收服的各路妖魔。
过了这三关,才能到西边山脚。”
玄奘闻言,合十说道:“有劳杨施主。”
“不必客气。”
杨戩摆摆手,说道:“不过有言在先。
我只带路,不插手你们取经的劫难。
这是规矩。”
孙悟空化身哼了一声,说道:“谁要你插手带你的路就是了。”
一行人进入隘口。
迷魂林古木参天,林中瀰漫著淡紫色雾气。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无精打采,鸟兽绝跡。
这时杨戩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说道:“含在舌下,可避瘴毒。”
玄奘、孙悟空各含一粒。
药丸入口清凉,果然精神一振。
走入林中百步,雾气渐浓。
雾气中,
忽然传来阵阵梵唱,伴隨著木鱼声、诵经声,仿佛前方就是一座宏伟寺院。
“悟空……我好像听到大雷音寺的钟声了……”
“醒来!”孙悟空化身一声断喝,震得林中雾气翻滚。
玄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冷汗涔涔,道:“悟空,我刚才……”
“这瘴气能幻化出,人心最深处的渴望。”
杨戩淡淡道:“圣僧想见佛祖,所以听到雷音寺的钟声。
至於大圣……”
他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闻言,露出冷笑,冷冷说道:“俺老孙听到花果山猴儿们的叫声。
可惜,假的真不了。”
雾气中,梵唱忽然转为悽厉惨叫!
无数人影在雾中浮现。
有被妖魔撕咬的百姓,有在战火中哭泣的孩童,有饿死在路边的老人……
他们的哭喊声与梵唱交织,形成诡异而刺耳的和声。
玄奘脸色发白,双手合十,默诵《心经》。
那些惨叫声,越来越清晰,直往他耳朵里钻。
“为什么……为什么佛不救我们……”
“我们在受苦,佛祖在干什么……”
“念经有用吗拜佛有用吗……”
声声质问,如刀刺心。
此刻玄奘额头冒出冷汗,诵经声越来越快,压不住那些声音。
“玄奘。”
孙悟空化身忽然开口,道:“你听。”
玄奘闻言一愣,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仔细听,这些声音,是真的。”
“什么”
“这些惨叫声,不是幻象。”
孙悟空化身眼中金光,穿透雾气,说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被这座山记住了。
五行山镇压的不只是妖魔,还有……人间苦难的记忆。”
玄奘闻言,浑身一震。
他停下诵经,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哭声、惨叫、哀求、绝望……
这些声音里,他听到了熟悉的语调——
是中原口音,是江南口音,是塞北口音……
“这山……怎么会记住南瞻部洲百姓的苦难”玄奘颤声问道。
杨戩嘆了口气,说道:“因为这座山,本就是如来用人间苦难炼成的。”
他指著山体,说道:“你看那五色山石。
金色是战火,红色是鲜血,褐色是泥土,黑色是死亡,白色是枯骨。
五百年前,如来一掌压下,不仅压了孙悟空,也把当时人间正在发生的战乱、饥荒、瘟疫……
所有苦难都压进了山里。”
“所以这迷魂林的瘴气,才会幻化出这些声音。”
孙悟空化身接话,说道:“因为这座山,就是一座苦难之山。”
玄奘闻言,踉蹌一步,扶住一棵树。
他忽然想起陈江说过的话:“你要去看看,西天到底藏著什么。”
现在,他还没到西天,只是过了第一座山,就看到了。
佛,用人间苦难炼山。
“为什么……”
玄奘喃喃自语:“佛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苦难,是佛门的根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雾气分开,走出一个拄著拐杖的土地神。
土地神眼睛很亮,他走到玄奘面前,深深一揖,道:“小神李厚德,见过圣僧。”
“李厚德”
玄奘回礼,道:“土地公有礼。”
李厚德看著玄奘,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道:“圣僧,小神在此守,等了你好久。”
此刻他对於陈江更加是佩服,几百年前回来就交给他一串佛珠,说到时候会有取经人到来。
“等我”
“是。”
李厚德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串古朴的佛珠。
佛珠共十八颗,每颗都刻著微小的梵文。
奇异的是,佛珠的材质非木非石,而像是一种凝固的光。
“这串佛珠,是金蝉子尊者当年留下的。”
李厚德双手奉上,说道:“陈少爷说,若有一天,有取经人到此。
问出佛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就把这佛珠给他。”
玄奘见状接过佛珠。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入心中。
佛珠中,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那是金蝉子,他的前世。
“后来者,当你听到这段话时,我已经轮迴。
这串佛珠,是见证我与一位道友论道,见证一种佛法诞生。
那位道友说了一句话,让我思考了许久——”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
“他说:佛说眾生皆苦,要度眾生出苦海。
若苦海本身就是佛门所需呢
若没有苦海,谁还需要渡船
若没有迷途,谁还需要指引”
玄奘闻言,手一颤。
佛珠中的声音继续:
“我与那位道友论了许久。
他说,真正的慈悲,不是等人落水了再去救,而是让水不成为能淹死人的海。
他说,真正的佛,不该高高在上地怜悯眾生,而该与眾生一同建造一个,不需要被怜悯的人间。”
“我说,那还是佛吗
他说,那才是佛,是觉悟的人,不是需要人觉悟的神。”
声音渐低,最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