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站在斯提克西亚的城门前。
昔日的海洋明珠已然褪色。
城门上珍珠母贝的镶嵌斑驳脱落,贝壳浮雕覆着灰白的盐霜,整座城市仿佛一头搁浅的巨鲸,在时光的岸上缓慢风干。
没有海浪声,没有欢宴的器乐与人声,只有一种凝滞的、近乎实质的寂静。
他步入城内。
街道两旁,建筑物的阴影中,凝固着斯提克西亚的“居民”。
他们并非雕像,却比雕像更令人不安——仍保有生命的迹象,眼珠偶尔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动,胸膛有微不可察的起伏,但所有的动作都迟缓到近乎停滞。
皮肤呈现不自然的蜡色,指甲过度生长、卷曲。
这是被“生”与“死”同时遗弃的状态。
当亚当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那些浑浊的眼球开始聚集微光。
奥赫玛的大祭司,传说中与诸神对话者。
一丝微弱到几乎虚幻的希望,在死寂中悄然蔓延。
他们无法言语,无法移动,只能用尽全部意志,将眼珠转向城市中心的方向,用目光为他铺出一条无形的路。
亚当穿过这条由凝固的痛苦铺就的路径。
他路过永远定格在举杯瞬间的酒客,路过似乎下一秒就要相拥却再也无法完成的恋人,路过保持着嬉戏追逐姿态的孩童。
时间的暴力在此展现为另一种形式。
不是带走一切,而是将一切锚定在最不堪承受的瞬间。
城市中心的宫殿形如巨大的鹦鹉螺壳,以深海黑曜石为材。
亚当推开无声滑开的大门。
内部的广阔空间曾是欢宴的殿堂,如今却是绝望的祭场。
海蓝宝石镶嵌的浪涛墙壁、夜光珍珠点缀的星空穹顶,都沦为陪衬。
殿堂中央,白色珊瑚枝搭成的祭坛上,横陈着一具暗金色的骸骨。
骸骨眼眶中残留着干涸的组织,一柄镶嵌宝石的仪式匕首贯穿其胸骨。
骸骨前,斯提克西亚的女王长跪在地。
她海蓝色的长发失去光泽,缀满珍珠的银袍沾满尘埃,身体因长久的颤抖而显得扭曲。
亚当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猛地回头,浮肿的脸上布满泪痕,干裂的嘴唇张开,嘶哑的怒吼即将冲出喉咙:“我不是命令过——”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来者。
时间仿佛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随即是彻底的崩塌。
泪水决堤般涌出,那不是哭泣,是整个灵魂堤坝的溃决。
她想说话,想祈求,想忏悔,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一刻,祭坛上的骸骨迸发出暗红色的粘稠光芒。
宝石剧烈震颤,发出刺耳鸣响。
空气中弥漫开铁锈与深海淤泥混合的腥气。
紧接着,一声无法用“声音”形容的龙吼从正上方压下。
那是直接的物理压迫,挤压空气,挤压骨骼,挤压灵魂。
轰——!
雕刻星图的珍珠穹顶被一只巨大的紫色龙爪从外部撕裂。
砖石、珍珠、珊瑚如雨砸落。
龙爪之后,是巨龙的头颅——覆盖着渐变紫色鳞片,头冠是紫水晶般的长角,一双熔金竖瞳冰冷地俯瞰下方。
“波吕刻斯……不……”
女王瘫软在地,声音微弱如呓语。
“怎么会……我召唤的应是塞纳托斯……我该召来死亡泰坦,祈求祂终结这痛苦……”
她明白了。
她耗尽一切的禁忌仪式,因死亡权柄的更迭,召来了错误的存在——这位阻断了冥河的新主宰。
波吕刻斯的竖瞳锁定女王。
仅仅是目光,就让她感到血液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