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寒光,刺入意识深处。
吴涯在下坠。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然后碎片来了——不是一片接一片,而是如潮水般同时涌来,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切割着他的自我认知。
“幽涯皇子,这是文明最后的火种...”
那个声音。苍老,疲惫,像磨损了千年的齿轮。吴涯想要转头看清说话的人,但身体不听使唤——不,不是他的身体,是一个更小、更脆弱的身体。视野很低,只能看到暗金色长袍的下摆,绣着他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慢流动,像活着的河流。
“殿下,请记住今天的仪式。”另一道声音响起,更加年轻,却同样沉重,“幽冥之心将被封存于九处,您体内植入的,是钥匙,也是枷锁。”
剧痛就在这时袭来。
不是回忆中的痛,是实实在在的、此刻正发生的疼痛。吴涯闷哼一声,感觉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仿佛被烧红的铁钎刺入、扭转、扎根。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属于吴涯的、十六岁修炼者的手掌——正按在胸口相同的位置,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光,透过血肉和衣物,像被困的萤火虫在拼命撞击牢笼。
“不化骨...是不化骨在苏醒。”他咬牙低语,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记忆碎片翻转,呈现新的画面。
一双女人的手。修长,苍白,指尖有淡淡的银色纹路,像是天生嵌在皮肤下的微光电路。这双手正按在一个孩子的胸口——那个孩子的胸口。吴涯通过双重视角看着这一幕:既是从孩子眼中向上仰望母亲的脸,又是从第三者角度俯瞰整个仪式。
幽冥皇后。他的母亲。
她的脸模糊不清,被某种力量刻意模糊,但吴涯能感受到那种目光——温柔、决绝、带着毁灭性的悲伤。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记忆的噪点覆盖,只有片段逸出:
“...活下去...哪怕文明已逝...”
“...你不是容器,你是火种...”
“...痛的时候就想想星星,幽涯,想想母亲告诉过你的,我们家乡的星星...”
剧痛升级。吴涯蜷缩起来,不存在的实体在虚无中蜷缩。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从最基础的细胞层面开始分裂:一边是吴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和如何凑够贡献点换一把像样的飞剑;另一边是幽涯,幽冥文明的末代皇子,肩上是整个种族的墓碑和一颗等待重燃的文明火种。
“我是吴涯。”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在颤抖。
“我是幽涯。”同一张嘴,说出了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语调,那个语调更古老,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
试炼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存在本身的瓦解。周围的黑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透过裂纹,吴涯看见了色彩——不属于这个空间的色彩,人类语言中甚至没有对应的词汇来描述那些颜色。那像是记忆本身的颜色,是情感、时间、失去和希望混合成的光谱。
他在坠落中看见更多的片段:
一座城市,但不是建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星云之中,建筑由流动的光构成,居民有实体,却时而化为数据流穿梭在建筑之间;
一场战争,敌人没有面目,只有纯粹的吞噬性黑暗,所到之处,光之城化为虚无;
最后的画面:九个人站在圆形大厅中,每人手中托着一块幽蓝色晶体,晶体彼此共鸣,发出的频率让空间本身在哭泣;
而他自己——幼年的幽涯——站在大厅中央,母亲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不化骨正被植入,那是一种活着的物质,既是骨骼,又是储存器,既是武器,也是墓碑...
“啊——!”
吴涯终于喊出声。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出于认知的过载。太多的信息,太多的重量,十六年的人生在这些记忆面前薄如蝉翼。他感觉自己在消失,吴涯这个存在正在被幽涯覆盖、吞噬、替代。
就在这时,光出现了。
不是记忆中的光,是此时此地的光。柔和,稳定,从他自己体内散发出来,在虚空中凝聚成一个轮廓。那轮廓起初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水银,然后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不,不是人,是某种类人存在,线条过于完美,比例精确到令人不适。
“冥枢。”吴涯听见自己说,用的是幽涯的语气,用的是那个古老文明的语言——一种他从未学过却能自然使用的语言。
“殿下。”那个存在——守护灵,或者说,幽冥文明的人工智能“冥枢”——发出了声音。机械音,却带着之前从未有过的颤抖,一种人性化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情感波澜的颤抖,“您终于...开始想起来了。”
吴涯想要问问题,但嘴无法动弹。他现在是两个意识在共用一副躯壳,而躯壳正在崩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时而透明,时而凝实,皮肤下幽蓝色的光脉动得越来越快,与记忆中的不化骨植入节奏完全同步。
“试炼...第三道试炼到底是什么?”吴涯艰难地问,用回了他熟悉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