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遗忘之名(2 / 2)

“力量就是力量!”陈武身后的壮汉刘猛忍不住反驳,“老吴现在是更强了,能更好地保护大家,这有什么不好?感情用事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苏婉冷冷道:“没有‘感情用事’,三年前在暗影峡谷,吴涯就不会回头救你,刘猛。你现在只是一具尸体。”

刘猛噎住了。

陈武摆手制止争执,但神色严肃:“苏医师,我尊重你的专业。但现实是,幽冥之心必须被控制。吴涯做到了。至于代价...”他看向吴涯,“你能履行团队领袖的职责吗?能以最优方案保护团队、完成任务吗?”

吴涯点头:“可以。我的分析能力和决策速度提升317%,战斗预判准确率提升至89%,资源调配效率...”

“看!”陈武对其他队员说,“我们失去了一个感性的朋友,但得到了一个更强大的领袖。在这条路上,我们需要的是力量,不是眼泪。”

阿芸抬起头,她的眼泪已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所以对你来说,”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吴涯只是一组功能?一个工具?”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陈武毫不退让,“阿芸,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想想大局。想想如果我们失败,世界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保护世界意味着忘记所爱之人,”林风挡在姐姐身前,手按剑柄,“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裂痕从未如此清晰。

团队第一次分裂成两个阵营:一边是陈武、刘猛和另外两名实战派,他们认为结果证明手段的正当性,力量的获取胜过一切代价;另一边是阿芸、林风和苏婉,他们坚信失去情感的吴涯已不再是完整的“人”,这场胜利实则是更深的失败。

而吴涯站在中间。

他理解所有观点。他能分析陈武的现实主义逻辑,能计算阿芸的情感创伤值,能评估团队分裂对后续任务成功率的影响——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处理着这些信息,给出一个又一个优化方案。

但他无法“感受”其中的任何一方。

无法感受陈武那隐藏在强硬下的担忧,无法感受阿芸那破碎的希望,无法感受林风那愤怒中的保护欲,甚至无法感受苏婉那冷静分析下的无力感。

这种绝对的、理性的理解,与彻底的情感剥离,让他第一次体验到一种全新的状态:

孤独。

不是因为没有同伴,而是因为他站在人群中央,却像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他能看到他们的一切,能分析他们的一切,但永远无法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有趣。”吴涯忽然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检测到一种矛盾体验。”吴涯说,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逻辑上,我理解阿芸的痛苦根源:她所爱的对象在功能上仍然存在,但核心属性已改变,这引发了认知失调与情感创伤。我也理解陈武的立场:团队目标优先级高于个体情感完整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的情感系统无法对此做出应应。我知道我应该感到悲伤,或愧疚,或至少某种形式的共鸣。但这里——”他再次按了按胸口,“是空的。不,不是空,是...重构了。就像一座旧城被推平,建起了更高效的新城。旧城的记忆还在蓝图里,但砖瓦的温度、街道的气息、居民的悲欢...全部消失了。”

他看向阿芸,眼神专注得令人心碎:

“我能计算失去你对我人格完整性的影响系数,能评估这对我后续决策可能产生的偏差值。但我无法‘感受’失去你。这让我困惑:如果保护意味着遗忘所爱,那这个执行保护行为的‘我’,还是那个最初许下承诺的‘我’吗?如果连续性断裂,身份认同如何成立?”

阿芸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苏婉低声说:“他在质疑自己的存在基础。但这个问题没有逻辑答案,只有情感答案。而他失去了回答的能力。”

陈武走向吴涯,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有些僵硬,因为面前的既是战友,又像是一个陌生而强大的存在。

“吴涯,听着。‘你是谁’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做什么。我们需要你,世界需要你。情感可以慢慢找回来,但力量一旦失去,就什么都没了。”

吴涯看着肩上的手,然后看向陈武的眼睛。

“你的瞳孔有轻微扩张,声调提高了3分贝,这表明你对自己的话并不完全确信。你在试图说服我,也在说服你自己。”他平静地说,“但你的论点在战略层面是正确的。情感恢复概率目前无法计算,但立即投入任务可最大化团队生存率。”

他转向所有人,那个曾经让团队安心的领袖姿态又回来了——但此刻,那姿态精确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的程序。

“我建议如下:第一,立即撤出幽冥殿,此地结构稳定性已下降42%;第二,返回基地后,苏婉可对我进行进一步检测,寻找情感模块恢复的可能性;第三,在此期间,我以最优决策模式领导团队,确保任务继续推进。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不是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承认现状的沉默。

阿芸最后看了吴涯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转身,第一个向殿外走去。林风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苏婉收起设备,深深看了吴涯一眼:“我会找到办法的。我发誓。”

陈武和队员开始收拾装备,气氛凝重但有序。

吴涯站在原地,看着众人陆续离开。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十七项任务:监控殿宇结构、计算最优撤离路线、分析队员生理状态、规划后续任务流程...

但在所有这些高效运算的最深处,一个无法归类、无法压缩、无法优化的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进了那片重新架构的意识荒原:

如果记住一切,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那“我”,到底是谁?

幽冥殿的烛火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吴涯迈步走向出口,脚步稳定,精确,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说,只有他的监测系统知道),在刚刚那段沉默里,他的心率曾出现了一次0.3秒的异常波动。

无法解释,无法归类。

就像一座新城的地基深处,某块旧城的砖瓦,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