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一旦启动,偏转器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反馈。操作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没有人移开目光。阿芸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沉重地敲击。
“昆仑是第九点,我将在这里坐镇主控。”吴涯继续说,“但即使在昆仑,能量反馈也…我需要志愿者,去那八个分点。”
短暂的沉默。
“我去柏林。”陈工第一个说,这位六十二岁的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我孙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刚刚五岁。我想让他看到太阳重新升起的样子。”
“东京交给我。”李薇轻声说,她手中紧握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我想最后看看樱花。虽然现在不是季节。”
一个接一个,志愿者站了出来。修行者们,士兵们,科学家们,普通人。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
阿芸看向吴涯,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让我去”,但吴涯微微摇头。
“阿芸留在昆仑,”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操作员,如果…如果我失败了。”
------
第71小时。
告别时刻到来。志愿者们将搭乘最后的、经过伪装的飞行器,前往各自的目的地。他们只有不到24小时的时间到达位置,建立连接,等待那个精确的时刻。
实验室的一角,人们静静地留下遗言。有的用古老的录音设备,有的在纸上书写,有的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语。
李薇将兔子玩偶交给阿芸:“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保管它。这是我妹妹的,她…她去年没能逃出来。”
阿芸点头,接过玩偶,说不出话来。
陈工整理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仔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我一辈子都在建造东西。桥梁、大楼、机器…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想把它建好。”
阿芸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尖锐的痛苦在胸腔中蔓延。她转身寻找吴涯,发现他站在实验室的观景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走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片刻。
“吴涯。”阿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涯转过头,看着她。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黑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能看透人心。
“我…”阿芸的喉咙发紧,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卡在那里,羞怯而笨拙。
吴涯只是静静等待。
“我一直想告诉你…”阿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从我们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见面,你向我借那本《时间简史》开始…从你向我解释量子纠缠,用两个相互旋转的咖啡杯作比喻开始…从每一次你熬夜做实验,我假装路过给你送夜宵开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爱你,吴涯。不是崇拜,不是感激。是爱。即使我们可能没有明天,即使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
泪水终于滑落,但阿芸没有擦去。她站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最后、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吴涯沉默地看着她,那长久的静默让阿芸几乎要转身逃开。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触她的脸颊,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
“阿芸,”他的声音柔和得让她心碎,“你知道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如同瞬息。但有些瞬间…有些瞬间可以定义整个存在的意义。”
他向前一步,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等这一切结束了,”吴涯低声说,他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不是在教科书上,不是在望远镜里,不是在数据模拟中。真正的,无遮无挡的,洒满天穹的星空。我向你保证。”
他没有说“我爱你”,但阿芸在那个承诺中听到了比那三个字更多的东西。那是一个未来,一个可能性,一个在绝望中依然顽固生长的希望。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末日的恐惧,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的吻。吴涯回应了她,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深处。
当分开时,阿芸轻声说:“你要遵守承诺。”
“我会的。”吴涯说,他的目光坚定如初,“我会带你去星空下,告诉你每一颗星星的名字,告诉你它们的故事,告诉你…我们是如何战胜黑暗,重新赢得看星星的权利的。”
外面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志愿者们该出发了。
阿芸和吴涯并肩走出实验室,看着那些即将奔赴地球各个角落的人们。没有壮烈的口号,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安静的拥抱,最后的握手,和无声的告别。
飞行器缓缓升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阿芸握住吴涯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交缠。
在他们身后,原型机静静矗立,它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心跳,微弱,但依然顽强地搏动着。
时间还剩不到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