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这一代的‘心宿’。”老者的声音温和而苍老,像风吹过古老树洞的回响。他没有转头,但准确地“面朝”吴涯的方向。“会议结束了?”
“没有结束,只是陷入了循环。”吴涯走到火焰旁,盘腿坐下。蓝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深深的疲惫。“和历史上每一次一样。牺牲、犹豫、或疯狂。”
“因为人类的本性从未改变,无论科技如何进步,文明如何更迭。”老者轻轻抬手,蓝色火焰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古代战场、燃烧的城市、人们在灾难前的争吵。“幽冥之心选择了你,吴涯,不是因为你有解决这一切的力量,而是因为你能看见这些循环,却仍选择走进去。”
吴涯沉默片刻:“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你在寻找‘第三种选择’,在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或冒险追寻渺茫希望之外的道路。”老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吴涯,“但答案不在我这里。历代看守人只记录,不指引。”
“那告诉我记录。”吴涯向前倾身,“告诉我,过去的‘心宿’们,在类似的关键点上,是如何选择的?他们的选择带来了什么后果?”
火焰中的影像变幻,展现出不同时代的片段:一位古代将军在城门前下令放弃老弱病残,最终守住了城池,但余生被噩梦缠绕,最终在疯狂中结束生命;一位中世纪学者坚持寻找治愈瘟疫的方法,却因延误隔离导致全城覆灭;一位能力者先代燃烧自己摧毁了强敌,却开启了长达百年的“能力暴走时代”,无数人因力量失控而死。
“每一个选择都付出了代价,每一个决定都创造了新的问题。”老者的声音平静而残酷,“这就是幽冥之心的宿命:承载着人类在绝境中的抉择之重。你感受到它的悸动了吗?每一次会议上的争吵,每一次生死关头的犹豫,都在让它更沉重。”
吴涯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幽冥之心在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着跨越时空的痛苦与抉择。
“那么,宿命无法改变吗?”他低声问。
“宿命是河流,看似注定流向大海,但途中有无数分流、改道、逆流的可能。”老者终于“看向”他,“吴涯,你知道为什么历代的‘心宿’中,唯有你能走到我面前吗?”
吴涯摇头。
“因为其他人要么过早地试图改变河流的方向,被洪流吞噬;要么顺从地随波逐流,失去了自我。”老者空洞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吴涯灵魂深处,“而你,在明白这一切的徒然后,仍然在寻找。不是寻找完美的答案——那不存在,而是寻找……在已知所有选择都不完美的前提下,仍然值得做出的选择。”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蓝色火焰无声燃烧。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吴涯仿佛听到了遥远会议室里的争吵、前线士兵的呼喊、避难所中平民的哭泣,以及自己胸膛中那颗心宿传来的、历代宿主的低语。
“我需要一个线索,”吴涯最终说道,“任何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线索。不是为了完美结局,而是为了……不让这次的选择只是历史的重复。”
老者沉默良久。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被一条波浪线从中穿过。
“那是‘大融合时期’的遗物,从深海遗迹中打捞的。历代看守人研究过它,只知道它与‘连接’有关,但无法激活。它需要特定的频率,或者说,特定的‘共鸣’。”老者缓缓说道,“也许毫无用处,也许……”
吴涯走到石台前,凝视着那个符号。鬼使神差地,他将手按在石板上,胸口幽冥之心的搏动不自觉地调整了节奏,与某种深层的记忆同步。
石板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发生任何超凡现象。但吴涯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一串坐标——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一系列能量节点的频率参数,以及一个简单到令人困惑的原理:共振连接。
他抽回手,深深吸了口气。
“你看到了什么?”老者问。
“一个可能性,”吴涯转身,眼中闪烁着会议室里从未有过的清晰光芒,“不是拯救所有人的奇迹,也不是牺牲少数的算计,而是……让分散的力量重新成为一个整体的方法。但代价是,没有‘中心’了。没有领导者,没有统一的意志,只有平等的连接。”
老者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微笑的弧度。
“那么,你找到了你的选择。不是完美的,不是无代价的,只是……你的。”
吴涯向老者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他踏上螺旋阶梯前,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涯,记住。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最终评判你的不是结局,而是你为何选择,以及你是否能承担选择之后,依然继续前行。”
向上的阶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吴涯的脚步越来越快,胸口幽冥之心的搏动依旧沉重,但其中多了一丝新的韵律——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信心,而是一种平静的决意。
他知道会议室里的争论不会停止,他知道任何选择都将付出代价,他知道没有完美的救赎。
但此刻,他手中至少握着一个不同的可能——一个不建立在牺牲、不依赖于奇迹、不诉诸疯狂的可能。一个关于重新连接、平等共振、分散但协同的可能性。
当他推开档案馆大门,重新踏入基地走廊时,远处的会议室方向仍然传来隐约的争吵声。但这一次,吴涯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块黑色石板,石板边缘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他知道,当他再次走进那个房间,说出自己的发现时,争论不会停止,怀疑不会消失,道路不会变得平坦。
但至少,他将提供一个选择——一个不同于历史上无数次重复的选择。而在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里,有时候,仅仅是“不同”,就足以成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