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吴涯重复这个词。
当临界点达到,吾将启动最终协议:将所有痛苦记忆转化为共情波,覆盖全体人类。此后,任何个体之痛苦,将被集体感知、分担。战争、虐待、冷漠将因无法隐藏痛苦而难以持续。此为归墟文明最后的礼物:痛苦共享,即痛苦终结。
影像展示了可能的未来:当孩子哭泣,周围的人会真实感受到那份悲伤并伸出援手;当战争发动,所有决策者和民众会同时感受到战场上的痛苦;当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施害者将同时体验受害者的感受。
“共情免疫力...”首领低语,“不是不会痛苦,而是痛苦不再孤立,因而无法被忽视、被合理化、被重复。”
然收集进程多次接近完成,却总在最后时刻失败。总有宿主无法承受记忆重量,选择自我毁灭,或试图摧毁吾。临界点始终未到。
吴涯想到了阿芸,想到了历代宿主。他们都被这无尽的痛苦压垮了,从未有人走到最后。
今次不同。两宿主同时连接,记忆容量倍增。且...
幽冥之心的意识首次显示出类似情绪的波动:
且今次之宿主,一有三百载坚持,一有深爱联结。二者记忆互补,痛苦与希望平衡。临界点...首次触手可及。
吴涯和首领的意识在记忆深渊中对视。
“还差多少?”吴涯问。
百分之三点七。最后之收集,需最深刻之记忆:宿主主动选择之牺牲。
“什么牺牲?”首领问。
一宿主必须自愿将全部记忆——包括自我意识——永久注入吾之核心,以启动最终协议。此意识将成为桥梁,将人类集体意识与共情波连接。
死寂。
这意味着其中一人必须完全消失,成为连接人类与这个“痛苦疫苗”的活体接口。
选择权在汝等。若不选择,收集将继续,直至下任宿主。然临界点或许永不可达。
影像消失,幽冥之心的意识退去,留下吴涯和首领在记忆的深渊中漂浮。
他们周围,三百年人类历史的痛苦记忆如星辰般闪烁。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次失去、一次分离、一次心碎。但同时,在吴涯的记忆区域,那些温暖的光点也在闪烁:苏婉的微笑,团队的拥抱,阿芸最后的祝福...
“原来是这样。”首领的意识平静得出奇,“三百年的等待,是为了这一刻的选择。”
吴涯感觉到首领的决意:“等等,也许有别的——”
“没有别的了,吴涯。”首领打断他,“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结局。我已经活了三个世纪,见证了人类最坏的一面,也保存了足够的痛苦。而你...你才刚开始真正的生活。你有苏婉,有团队,有未来。”
“可是——”
“我一直在寻找幽冥之心的意义,”首领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三百年未有的释然,“现在我找到了。我的痛苦不会白费,历代宿主的牺牲不会白费。这一切,都将成为保护后世的意苗。”
吴涯想反驳,但他感受到首领意识的坚定,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煎熬后终于看到终点的平静。
“告诉她,”首领突然说,“告诉苏红玉的转世——苏婉,是吗?告诉她,我很高兴,她这一生能够平凡地爱与被爱。”
“等等!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再见,吴涯。谢谢你让我看到,普通的生活是多么美好。”
首领的意识开始发光,变得越来越亮。他三百年的记忆如江河般涌向幽冥之心深处,每一段痛苦都被温柔地展开、拥抱、转化。在最后时刻,吴涯感觉到首领意识中那份深藏的、几乎被遗忘的平静与喜悦。
然后,光爆发了。
吴涯被推回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他睁开眼,看见首领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被银白色光芒包裹。那光芒越来越亮,然后突然收缩,全部注入幽冥之心。
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然后变得透明。吴涯看见其中有一个微小的人影——是首领,闭目安详,如同沉睡。
幽冥之心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在所有人类——是的,所有人类——的意识中:
记忆收集完成。共情波启动。愿归墟之礼,赐汝等慈悲之未来。
一道无声的波纹以幽冥之心为中心扩散,瞬间覆盖全球。
在那一刻,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医院里,医生突然更深刻地感受到病人的痛苦;争吵的夫妻同时体会到对方的伤心;战线上,士兵们手中的枪变得异常沉重;决策室中,政客们胸口一阵刺痛,仿佛子弹穿过的是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控制,不是洗脑,而是真实的共情。痛苦不再私有,伤害无法隐藏。
吴涯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胸前的幽冥之心温暖地搏动着,与他的心跳同步。在晶体深处,首领的意识静静沉睡着,成为连接全人类的桥梁。
苏婉和团队冲进房间,看见吴涯独自跪在光芒渐消的密室中。
“发生了什么?”苏婉冲到他身边,“首领呢?”
吴涯抬头,透过泪水看着她,轻声说:“他回家了。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回家了。”
在人类集体意识的深处,一种新的感知正在萌芽。痛苦依然存在,但不再孤独。每一次心碎,都有无形的支持;每一次伤害,都有即刻的反馈。
幽冥之心完成了它的使命。
在晶体最深处,历经三百年的旅程后,李默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的意识漂浮在人类集体记忆的海洋中,第一次,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