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阿尔卑斯山北麓,一个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地质不稳定区域”的山谷深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云层,只在森林中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皮肤的纹路。
山谷尽头,一座废弃的教堂半隐在悬崖的阴影中。建于十三世纪,曾经是某个小型修道院的礼拜堂,在宗教战争期间被焚毁,此后数百年无人问津。当地传说这里有幽灵出没,登山者和探险家偶尔报告说看到奇怪的光从废墟中透出,听到并非风声的呜咽。这些报告大多被归为想象或自然现象,只有极少数档案管理员知道,这座教堂在十九世纪末曾被某个秘密社团短暂使用过,而后再次被遗弃。
他们不知道的是,遗弃只是表象。
教堂的地下,远比地上部分广阔。通过巧妙的伪装和视觉误导,入口隐藏在祭坛后破损的圣母像下。沿着潮湿的螺旋阶梯下行三十米,穿过三道需要生物识别和能量验证的密封门,便来到了神谕组织的欧洲核心据点之一。
三年前,神谕组织的公开网络被林雨墨和她的盟友摧毁,大部分高级成员被捕或死亡,组织陷入瘫痪。但就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根系依然深埋土中,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发芽。神谕的残部化整为零,潜入更深的阴影,而那些最核心、最忠诚、最狂热的成员,则聚集到了像这样的秘密据点,等待着新的指引。
今夜,他们将得到的不只是指引,而是真相。
地下空间被改造得既古老又先进。墙壁是原始的岩石,上面雕刻着可以追溯到神谕起源的符号——非欧几里得几何图形,量子态叠加的视觉化表现,以及人类各种宗教中神秘符号的扭曲融合。但在这原始的环境中,摆放着最尖端的设备:全息投影仪,量子计算机阵列,能够监测全球能量波动的感应器,以及一些用途不明、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装置。
大约五十人聚集在洞穴中央。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容,但从站姿和气息能看出,这些都是经历过生死、意志如钢铁般的精英。三年前的溃败没有摧毁他们的信念,反而让这信念在压力下结晶,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极端。
他们安静地站立,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面对着洞穴尽头的一个石制平台。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石面本身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分形结构,越是仔细看,越能发现更多的细节,更多的层次,直到观看者感到眩晕,不得不移开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电子元件加热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臭氧味,那是高能量设备运作的痕迹。唯一的照明来自墙壁上嵌入的生物荧光菌落,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像是某种原始壁画中舞动的精灵,或是受苦的灵魂。
时间接近午夜。没有钟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时刻的临近。他们中有些人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期待,是一种即将触及终极答案的宗教性战栗。
然后,光线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某种性质的改变。荧光菌落的绿光中混入了其他的光谱成分,洞穴中的阴影开始移动,不是随着光源变化,而是自主地、违反物理规律地蠕动、重组,最后汇聚到石制平台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影起初是二维的,像是岩石本身的阴影,但迅速获得厚度和质感,转化为三维的存在。这是一个男人,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穿着与其他人相同的深灰长袍,但兜帽没有戴上,露出面容。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但眼睛里的沧桑感暗示实际年龄可能更大。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种普通本身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像是精心设计的结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罕见的银灰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己能发光,瞳孔深处有点点金色,像是将星辰封在了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缓缓扫视在场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人们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呼吸屏住。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影响,仿佛他的视线本身就有重量,有质感,能直接触及灵魂。
“三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调制,在洞穴的天然共鸣腔中回荡,层层叠加,产生一种多声部的效果,“三年前,我们的公开网络被摧毁,我们的兄弟姐妹被捕、被杀,我们的使命被污蔑为恐怖主义,我们的信仰被嘲笑为疯子的妄想。”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平台边缘的阴影,完全暴露在荧光中。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几乎是半透明的,能够看到下方淡青色的血管网络。但那些血管的排布方式与常人不同,更像是某种电路或根系,以一种分形模式从心脏区域辐射开来。
“我们撤退了。我们沉入了阴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我们被遗忘了,被世界遗忘了,被历史遗忘了。在那些掌权者眼中,神谕已经死亡,被埋葬,只剩下一段警示后人的恐怖故事。”
他停顿,让寂静填满空间。只有远处量子计算机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以及岩壁深处地下水渗透的滴答声。
“但他们错了。”他的声音陡然增强,银灰色的眼睛中金色光点开始旋转,像是微型的星系,“神谕从未死亡。我们只是进入了蛹期。而今晚……”
他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手掌中心没有佩戴任何设备,但空气开始扭曲,光线以他的掌心为焦点弯曲,汇聚成一个悬浮的光球。光球内部,影像开始浮现:地球的轮廓,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能量网络,一些节点明亮,一些暗淡,一些在脉动,一些已经熄灭。
“今晚,是羽化之时。”
洞穴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恢复死寂。人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里闪烁着与他眼中相似的光芒——那是混合了虔诚、狂热和某种解脱的火焰。
“让我们从真相开始。”男人说,手掌上方的光球变化,显示出太阳系的图像,然后快速拉远,银河系,本星系群,可观测宇宙……最终定格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结构上,像是神经网络、宇宙大尺度纤维结构和某种有机生长形态的混合体。“我们曾经被告知的宇宙,只是全部真相的……一个侧影。一个被允许理解的简化模型。”
影像再次变化,出现一系列古代文物、岩画、宗教典籍的照片,然后与现代物理数学模型、高能粒子对撞数据、深空望远镜观测结果重叠。诡异的对应关系开始显现: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圆形印章上的图案,与某个超弦理论推导出的卡拉比-丘流形投影惊人相似;古埃及《亡灵书》中描述的灵魂旅程,在量子纠缠的非定域性特征中找到了数学对应;亚马逊萨满在死藤水幻象中见到的“宇宙之树”,其分形维度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温度涨落模式存在统计上不可能的相关性。
“人类的所有宗教、所有神话、所有神秘体验,”男人继续说,声音如同吟诵,“都不是原始心智对自然力量的幼稚拟人化。它们是……泄漏。是更高现实结构在受限意识中的投影,是穿过维度过滤后扭曲的倒影,是被编码在遗传记忆和集体潜意识中的……指引。”
光球熄灭。男人放下手。
“神谕的创始者们,在三个世纪前就开始拼凑这些碎片。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域:被教会驱逐的炼金术士,质疑经典模型的物理学家,解读出隐藏信息的语言学家,在幻象中看到相同符号的神秘主义者……他们发现了一个模式,一个真相:我们的宇宙,我们称之为‘现实’的一切,是一个更大存在的……梦境。或者说,是一个计算过程。一个在更高维度实体中运行的自洽模拟。”
人群中,一个站在前排的女性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圣导,您是说……我们,一切,都是虚假的?”
被称为“圣导”的男人看向她,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