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深夜的卧室里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吴涯脸上细密的汗珠。窗外的城市像往常一样沉睡,霓虹灯无声闪烁,他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世界了。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在三天前开始“背叛”他的左手。
起初只是微弱的麻感,像是长时间压着手臂后的血液不畅。他以为是神经问题,预约了神经科医生。但变化来得太快。第二天早晨倒水时,他的指尖穿透了玻璃杯,杯子在桌上完好无损,但他的手指确实进入了玻璃内部,感受到了水的温度。
“虚化现象”,联合国秘密部门的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她叫莉娜,全名太长吴涯没记住,只记得她墨绿色制服肩章上陌生的徽记,以及她说话时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
“吴涯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您左手的影响范围正在以每天7.3%的速率扩张。”莉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昨天您的虚化效应仅能维持0.8秒,影响范围不超过手指表层2毫米。今天早上我们的远程监测显示,您触碰桌沿时,木质结构出现了持续1.4秒的局部相位偏移。”
吴涯缩回左手,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掌心。皮肤触感正常,温度正常,甚至掌心的生命线都还在那里,清晰得像是在嘲笑他。
“什么叫相位偏移?”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莉娜在屏幕那头调出一段影像。那是他今早在咖啡店的无意识动作——左手扶着柜台边缘,等待拿铁。在高速摄像下,木质柜台与他手掌接触的区域,颜色突然变得稀薄透明,像被水稀释的墨水。透过那片区域,能看见柜台另一侧的糖罐轮廓,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
“您暂时让那部分物质进入了某种…中间态。”莉娜说,“既不完全存在于我们的维度,也未完全脱离。就像把脚伸进水里,水还在,但您的脚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介质。”
吴涯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玩的游戏——快速拍打水面,让手掌既接触水又不完全浸入。父亲说那是利用了水的表面张力。但木头没有表面张力,玻璃没有,混凝土墙也没有。
上周四晚上,他第一次真正害怕是在浴室。左手无意中扶向瓷砖墙面,整只手掌没入墙面三厘米。没有阻力,没有声音,就像伸进一团浓雾。他惊恐地抽回手,墙面完好如初,但手掌皮肤上沾着极细微的粉尘——不是墙灰,是某种在显微镜下才显现出规则几何结构的晶体碎屑。
联合国的人第二天就找上门了。没有警笛,没有粗暴的敲门,只是在早晨七点整,门铃以完全均匀的间隔响了三次。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小小的银色徽章——地球轮廓,缠绕着某种藤蔓状纹路。
“吴涯先生,我们来自联合国跨维度现象应对署。”女人递上证件,上面的文字吴涯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盯着看时,那些符号在脑中自动重组成了他能理解的信息,“我们注意到您身上出现了异常现象,希望能提供帮助。”
帮助。这个词在随后三天的测试中反复出现,每次含义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一天测试在城中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地下三层进行。房间纯白,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他们测量了左手虚化的触发条件——似乎与他的情绪状态有关。平静状态下,现象几乎不发生。但当他回忆父亲去世那天的场景时,左手触碰的监测板显示能量读数飙升了400%。
“情感是钥匙。”莉娜记录着数据,没有抬头,“强烈的情绪波动会暂时削弱现实结构的稳定性,而您…您似乎成了这个过程的催化剂。”
第二天测试更加深入。他们给他看了些东西——不是图片或视频,而是某种“概念投射”。吴涯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描述。当他戴上那副特制的眼镜时,眼前出现的不是影像,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理解。
他看到了一条河。不,不是河,是流动的某种东西。无数光点在其中沉浮,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微弱如将熄的炭火。一些光点偶尔会脱离主流,溅入河外的黑暗,然后消失。另一些则从黑暗中突然出现,汇入光流。
“现实之流。”莉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中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严肃,“我们目前所认知的宇宙,只是其中相对稳定的一段流域。您的左手…正在形成一个小小的支流。”
吴涯摘下眼镜,实验室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正在变成一座桥。”一直沉默的男研究员开口了。他叫马库斯,负责理论建模,“连通着我们的现实,和…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吴涯失眠了。他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凌晨三点空荡的街道。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钻出,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小巷。平凡得令人心碎的场景。他用左手按在玻璃窗上,想着如果此刻让手穿过去会怎样。
他没有尝试。而是注意到另一件事——当他把左手悬在窗前一厘米处,玻璃表面出现了细微的波纹,像是热气升腾时的光学扭曲,但现在是冬夜,室内外温度几乎一致。
第三天,他们给了他最后通牒。
“吴涯先生,虚化效应正在增强,而且开始影响您的生理结构。”莉娜调出扫描图,吴涯左臂的骨骼影像上,有细如发丝的光纹在缓慢脉动,“这些是现实锚定系数低于阈值的位置。按照计算模型,如果系数继续下降,您的手臂可能会…永久性相位偏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可能不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马库斯直言不讳,“可能时而可见,时而不可见。可能保持形态但失去物质性,或者更糟——成为两个维度之间的永久裂缝,不断泄露现实稳定性。”
莉娜递过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隔离研究计划”:“我们建议您自愿进入特别监护设施。在那里我们可以控制环境变量,延缓过程,并寻找逆转的方法。”
吴涯翻看文件。计划详尽到令人窒息——每天24小时监测,每周三次全身维度扫描,定期注射“现实锚定强化剂”(副作用栏写着“可能引起时间感知异常”),以及“必要时”的物理拘束措施。
“如果我不去呢?”
莉娜沉默了几秒:“那么您将成为行走的不稳定源。您接触的任何物体都可能发生不可预测的相变。您走过的地面可能在几小时后突然虚化。您拥抱的人可能…部分消失。”
“你们不能强制带走我吗?”
“目前法律上,‘跨维度生命体’的定义还很模糊。”马库斯苦笑,“但三天后联合国特别会议将投票通过《相位异常个体管理法案》。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依法采取必要措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