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们都说,吃她做的菜,像在嚼一段无声的往事,咸涩里藏着锋利的回甘,咽下去后,喉头隐隐发烫。
而她始终沉默,只用菜刀说话。
陆京士就在厨房里看她做菜。一个厨师,做菜有什么好看的?他却看得入了迷。
她切菜时手腕轻抖,刀锋与砧板之间发出细碎清响,像雨落青瓦。陆京士看得出神,那刀法分明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碎玉诀”。
他曾在边关见过一等一的刀客,也不及她这般从容惬意。
一时间,葱丝如发,肉片透光,每一下都精准得令人窒息。他忽然意识到,这妇人怕不是为做菜而来,而是为等人,等一个认得这套刀法的人。
他认得。
***
“厨师是沈七娘。”
万林凑到杜先生耳边,小声说。杜先生一听之下,眉毛皱了一下:“你确定?”
“当然,陆京士已经在那里看她做菜两个小时了。”
“玉碎刀沈七娘?”
“是的,陆京士说,绝对不会错。”
陆京士名之镐,字京士,江苏太仓人。毕业于上海法学院,学识渊博、待人诚恳、富有朝气。
他的眼光很毒辣。
杜先生的青帮在上海未强大之时,陆京士带着在邮局的亲信投身到杜月笙的门下,跟随他一路打天下,终于将青帮弄成了上海滩上呼风唤雨的存在。
所以,杜先生说:“既然是陆先生看的,那就是了。”他说:“不过,沈七娘久不见于江湖,她来做什么?只是为了做菜?”
万林没有回答。
这里是上海,他深知江湖在江山之下的道理
***
人这一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最痛苦的事,不是失败,是我本可以。
“我本可以不失去她。”
王礁喃喃地说。他盯着袁文的身影,看了很久。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菜很快端上来,摆盘一模一样,热气袅袅。
王礁没动筷,反倒斟了杯酒,酒液猩红,像陈年的血。
他对着厨房,举杯,一饮而尽。
他不是饿酒,是记得,三年前在江南,也是这样几样菜,沈七娘坐在他对面,笑说清淡最养人。
那时他还不是帮主,她也不是如今这般冷。
袁文本来心里有火,想挑事的,除夕夜,王礁带人把她们困在家里的宅中宅,这个仇,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是有仇必报的人。
这是一个惊多于喜的年头。
她却看出了什么,女人总是特别敏感,她忽然笑了,目光落在他桌上的菜,又看向他:“何必?”
王礁也笑了,笑里全是落寞:“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人吃。”
邻桌忽然有动静,两个黑衣浪人起身,手按在腰间,眼神阴鸷,直勾勾盯着王礁。
王礁眼一眯,指节叩了叩桌面,那两个浪人竟硬生生顿住脚步,对视一眼,终究是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们更是多看了袁文一下,显然很忌惮。
堂倌远远站着,不敢近,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他早该懂,帮主点的不是菜,是旧人,是三年前没吃完的那顿饭。
他终于拿起筷,夹了一筷子时蔬,入口微苦,和三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袁文的眼中却有了同情之色。一个人的落寞是装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