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水中的,是一个穿着湿透苗裙的年轻女子。
除了脖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以及皮肤过分的惨白,几乎与生前无异。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有些生疏。
然后转向岸边,对着常胜,缓缓屈膝,行了个苗家女子的谢礼。
“多谢……先生。”
声音依旧带着水汽的幽咽,但已能听出原本的音色。
常胜摆摆手,轻声道:“你安心上路。”
石阿彩点点头,又看向河底。
那是廖阿隆沉没的位置。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他……会怎样?”
常胜瞥了眼河面,淡淡道:“他的尸体会泡烂,喂鱼,或者被水冲到下游,都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的魂魄有两种结局,第一种结局,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受足刑罚之后,会投胎成家畜或昆虫之类的,人肯定是做不成了。”
“第二种结局,直接魂飞魄散,啥也不剩?”
“你更希望他是哪种结果?”
如果石阿彩选一,就等稍晚一些,廖阿隆的魂魄离体,冥界鬼差来“干活”就行了。
如果石阿彩选二,常胜会在廖阿隆魂魄离体的一瞬,用玄金戮魂丸补上一发。
石阿彩没有给出答案。
她垂下眼帘,看不出情绪。
半晌,她再次看向常胜:“那个……碧阳德……”
常胜打断她,正色道:“我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四周温度骤降。
不是夜风的凉,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空气中水分迅速凝结成细小的白霜,覆在草叶、石块、桥墩上。
河面开始结出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涌起阴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
风中带着一股土腥与纸钱焚烧混合的气味。
常胜知道,这是冥界鬼差来了!
空间开始凝固。
像有无形的胶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这片区域的一切“固定”住。
他体内金丹自然流转,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微微发光。
那些禁锢之力触及他身体时,如同水流遇石,自然分开。
这一次,常胜甚至能“看见”那些规则之力的脉络。
灰白色的细线,从虚空延伸而出,交织成网,笼罩住方圆十丈。
和上次在黑山镇遇到亓官塑时不同。
那时常胜还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挣脱禁锢。
而现在,他只需站着,那些禁锢便自动绕行。
常胜压根就不知道“灵蕴”的存在。
他将其归咎为精神数值暴涨八十点的缘故。
林溪的躯体和意识,在阴风刮起的瞬间,就被“定”住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呼吸停滞,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柳曼青比林溪要好一些。
她身体同样无法动弹,每一寸肌肉都被无形之力锁死,连睫毛都无法颤动。
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甚至能感到恐慌在心头蔓延。
“胜哥!我咋突然动不了了?!”
常胜声音依旧平稳。
“没事,冥界的鬼差来干活了,一会就好。”
随后,唢呐声响起。
尖锐凄厉,拖着长长尾音的唢呐声,从极远处穿透夜色,直刺耳膜。
那调子不成曲,更像某种宣告。
唢呐声刚落,唱念声便起。
“生——人——回——避——”
声音一字一顿,在夜空中回荡。
每念一个字,四周的阴寒就加重一分。
三个鬼影从阴风浮现。
为首鬼差统领,穿着玄黑色官差服,头戴方巾的高瘦男子。
面色青白,双目狭长,唇上留着两撇细须。
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上刻“冥府巡差”四字。
他身后跟着两名手下。
左面那位手中提着一条乌沉沉的铁锁链,链环相撞时发出“哗啦”的闷响。
右面那位肩扛一副泛黄的老旧木枷,枷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依旧是“三人小队”的标准配置。
常胜匆匆扫了一眼三位鬼差的属性面板。
鬼差统领名叫纪宏宣。
明朝嘉靖年间生人。
曾任赣州府知府。
任赣州知府期间,逢大庾岭流寇肆虐,纪宏宣亲率乡勇筑堡联防,三战平寇,保四县安宁。
任内重修府学,扩义仓,平市价,断案清明,坊间称“纪青天”。
嘉靖四十四年,赣州大水,纪宏宣拒与粮商勾结,开官仓放赈,活民数万。
因触犯上官利益,遭排挤。
嘉靖四十五年冬,纪宏宣于任上病逝,卒年五十一岁。
棺椁归乡时,赣州百姓自发素衣送行百里,香火沿路不绝。
因赣州百姓联名请祀,朝廷核查其生前政绩,确认无瑕。
神宗皇帝敕令于赣州府城东建“纪公祠”,塑像入祀,享四时香火,封为赣州府地方城隍。
祠成后百二十年间,香火绵延,灵应屡显。
冥府考功司核录其生前清廉,护民之德,及死后百年香火愿力纯净,特拔擢入冥籍,授“巡差统领”职。
常胜扫过这些信息,心中了然——难怪这鬼差统领气息中正之余,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香火愿力。
原来是受敕封的正规城隍出身。
同时,常胜心中略感遗憾。
因为没有遇到老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