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说,等忙完这阵就来还愿。小伙计笑得憨厚,他还说,给伙计们都涨了工资。
阿呆在旁边插嘴:那盖图书馆的事没忘吧?
小伙计脸一红,挠挠头:黄老板说......说仓库太破,修起来费钱,要不......捐点钱给福利院?
我挥挥手让他回去,心里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人,得了好处就忘本分的,十有八九。
又过了半个月,夜里头正下着雨,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阿呆睡得跟死猪似的,阿彩却竖着毛站在门口,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开门一看,是黄志强。头发淋得精湿,花衬衫撕了个口子,脖子上的蜜蜡串也没了,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正是那块龙纹璧。
大师!救救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雨水混着泥水流了一地,这玉......这玉邪门得很!天天夜里听见有人哭,还梦见个穿长袍的老头追着我要东西......店里的伙计也接二连三出事,不是摔断腿就是被车撞......
我把他拉进屋里,让阿呆煮碗姜汤。阿彩蹲在桌角,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玉,看得他浑身发毛。
图书馆的事,你没办吧?我往烟袋锅里装烟丝。
黄志强手一抖,姜汤洒了半杯:我......我本来想等赚了钱再说,谁知道......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打断他,你当跟神明许愿是讨价还价?说好了盖图书馆,你却想着省钱,这叫毁约。就像你跟人签合同,收了货不给钱,人家能饶了你?
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大师,您帮帮我,我现在就去盖图书馆,不,我把店盘了也要盖!
我抽着烟,烟圈在灯光下慢慢散开,路走歪了,就得拐回来。你现在把龙纹璧送到博物馆,给伙计们结清工资,再去仓库那里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黄志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真的?
信就去,不信拉倒,我指了指阿彩,它刚才扒拉我烟袋锅,是想告诉你,祸兮福所倚。
他咬着牙站起来,抹了把脸:我信!现在就去!
看着他冲进雨里的背影,阿呆挠头:师傅,仓库能有啥转机?
上周社区王主任来说,仓库地下埋着块老石碑,是民国时期的乡贤捐建学堂的碑记,我磕了磕烟灰,黄志强要是真能把图书馆盖起来,也算续上这段缘分。
阿彩突然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我的《庄子》,翻开的那页正好写着物物而不物于物。我摸着它的脑袋笑了:知道了,你是说人该使唤东西,别被东西使唤,对吧?
过了俩月,黄志强又来了。这次没开车,骑着辆二八大杠,裤腿上沾着泥,黑了瘦了,但眼睛亮得很。
谷师傅,他递过来个布包,图书馆盖起来了,昨天刚请了老师来教孩子们看书。这是孩子们画的画,给您的。
布包里是十几张画,红的绿的,画着太阳、房子、还有个戴眼镜抽烟斗的老头,旁边蹲着只黑红相间的猫,傻气又热乎。阿彩凑过去闻了闻,居然没躲开。
我把龙纹璧捐给博物馆了,黄志强蹲在门槛上,跟我并排看那两棵树,店里的伙计有的转行了,有的跟着我修仓库,倒比以前踏实。
我递给她一袋炒花生:尝尝,阿呆炒的,火候正好。
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咯嘣脆:以前总想着多赚点,多攒点宝贝,夜里都睡不安稳。现在天天跟孩子们打交道,倒能睡整觉了。
正说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来,围着黄志强喊黄叔叔,吵着要听古董故事。他笑着应着,从兜里掏出糖分给他们,那模样,比当初揣着紫檀木盒子时顺眼多了。
阿呆在旁边数画,数着数着乐了:师傅,正好十五张!
我看着槐树叶在风里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阿彩身上,把它黑红的毛照得像团暖烘烘的火。这世上的事,就跟这树似的,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强求不得。你要是非得让桃树冬天结果,那不是为难树,是为难自己。
黄志强走的时候,阿彩跟在他后头送了老远,回来时嘴里叼着朵小野花。我把花插在窗台的空瓶子里,看着它慢慢舒展花瓣,心里头跟喝了井水似的,凉丝丝甜滋滋的。
阿呆突然问:师傅,黄老板算不算还愿了?
算,也不算,我抽着烟袋锅,他还的不光是对神明的约,更是对自己的约。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许愿,是知道自己该要啥,不该要啥。
阿彩蜷在我脚边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在应和我的话。门口的桃树落了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地上,阿呆捡起来夹在书里,说是要做书签。
这日子啊,就该这么过,不慌不忙,不贪不占,就像那两棵树,站在那儿,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