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笑着流的。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大师,这点钱您收下,就算药钱……”
我摆摆手:“药是送你的,钱你留着给孩子买两本作业本。”
男人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雨刚好小了点。阿呆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说:“师傅,您真厉害,不光会算卦,还会劝人。”
“我这卦馆,不光算前程,也算人心。”我磕掉烟袋里的灰,“人心顺了,啥坎都过得去。”
阿彩跳到我腿上,用脑袋蹭我的下巴。来福跟在后面,瘸着腿,一步一挪地凑过来,把红舌头搭在我的鞋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
雨停的时候,男人被阿呆扶着走的。他走路还是打晃,却梗着脖子跟他女人说:“回家就把那酒坛子砸了,明天我就去找活儿。”女人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眶里亮闪闪的,像是落了星星。
阿呆扒着门框看他们走远,回头跟我说:“师傅,他这次像是真改了。”
我没接话,捻起三枚铜钱摇了摇。卦象上看,这男人命里带“劫”,却也有“坎”,能不能迈过去,全在他自己。阿彩跳上卦案,用爪子把铜钱扒成一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多虑。
过了半个月,卖豆腐的张婶来送新做的豆干,提起那两口子,叹了口气:“谷师傅,您说邪门不邪门?那男人回家头三天真没沾酒,第四天就忍不住了,跟他女人吵着要喝酒,说浑身骨头缝都痒。”
阿呆正在院子里晒艾草,听见这话直撇嘴:“说话不算数!”
“可不是嘛。”张婶把豆干放在桌上,“他女人把家里的酒瓶子全砸了,他就偷偷跑出去,跟街口小卖部赊了半斤散装白酒,躲在后山喝。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说‘这点伤算啥,喝酒解乏’。”
我往烟袋里装烟丝,火镰“嚓”地一声擦出火星:“《素问》里说‘嗜酒者,腐肠烂胃’,他那身子早被酒泡透了,哪是说戒就能戒的。”
又过了些日子,秋风开始扫落叶,门口的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阿呆扫叶子的时候,看见那女人独自往镇上走,眼圈黑得像涂了墨,路过卦馆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进来。
“师傅,她好像瘦了好多。”阿呆拎着扫帚站在门口,“是不是那大叔又喝酒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去把那包川贝拿出来,你给送去。就说……让她自己保重身子。”
阿呆“哎”了一声,捧着药包跑了。没过多久,他空着手回来,耷拉着脑袋:“师傅,她没收,说家里用不上了。还说……那大叔昨天在炕上摔下来了,半边身子动不了,送医院说是中风,医生说跟长期喝酒脱不了干系。”
阿彩突然从槐树底下蹿出来,嘴里叼着只老鼠,跑到我脚边放下,仰头“喵”了一声,像是在报信。来福也跟着瘸着腿跑过来,红舌头耷拉着,呼哧呼哧喘气。
“瘫了?”我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
“嗯,右边胳膊腿都动不了,说话也含糊。”阿呆蹲下来摸来福的头,“可他还不消停,指着墙喊‘酒……酒……’,他女人给他喂水,他都把碗扒拉到地上,说要喝酒。”
张婶第二天来串门,说起这事直摇头:“造孽啊!他女人守在医院伺候,他还冲人家吐口水,骂人家没良心,不给他酒喝。旁边床的病友都看不下去了,说他‘喝成这样还不知错’。”
我捻着胡须没说话。这男人面相里的“劫”,终究还是应了。印堂那片晦暗越来越重,本就是阳气渐衰的兆头,加上长期酗酒耗了心神,中风偏瘫不过是早晚的事。
入冬第一场雪下的时候,那女人终于来了卦馆。她穿着件不合身的棉袄,是别人送的,头发枯黄,眼下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进门就给我磕了个头,磕得青砖地“咚”地响。
“谷大师,我想通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水似的平静,“我跟他离了。”
阿彩跳上她的膝头,用脑袋蹭她的脸。这猫许久没这么亲近人了,像是知道她心里的苦。女人抱着猫,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瘫在床上,还惦记着喝酒,让护工偷偷给他买,喝呛了差点没憋死。我守了他三个月,天天被他骂,伺候他吃喝拉撒,我……我实在熬不住了。”
“离了好。”我递给她一杯姜茶,“《周易》里说‘变通者,趋时也’,该变的时候就得变,别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把家里那点东西卖了,给他请了个护工。”女人喝了口姜茶,手指终于不抖了,“护工说他现在还天天骂,骂我狠心,骂老天爷不公,就是不骂自己喝酒。”
阿呆在旁边突然说:“阿姨,您以后去哪儿?”
“去南方投奔我妹妹。”女人站起身,理了理棉袄下摆,“她说那边厂子招人,管吃管住。我想好了,到了那边好好干活,攒点钱,等过两年,也学您师傅种棵桃树,开花的时候,看着也敞亮。”
她走的时候,雪下得正紧,脚印很快被雪花盖住。阿呆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回头问我:“师傅,他真的一点也不改吗?”
我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有些人啊,就像那被虫蛀了的木头,外表看着还行,内里早空了。你给他刷多少漆,也挡不住烂根。”
阿彩蜷在火盆边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盆底,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来福趴在它旁边,红鼻子埋在怀里,睡得正香。烟袋锅里的烟慢悠悠飘着,混着雪粒子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劝就能劝好的。酒这东西,能成诗仙,也能造恶鬼,全看喝的人揣着啥心。只是可惜了那女人,耗了半辈子,才明白有些坎,不是陪就能陪过去的。
开春的时候,张婶来送豆腐,说那男人在医院里又作妖,抢护工的饭盒砸人,被护工打了一巴掌,现在老实多了,就是天天对着墙发呆,嘴里偶尔念叨着“酒”字,含糊不清的。
阿呆正在给桃树剪枝,听见这话,手里的剪刀顿了顿:“他要是当初听师傅的话,不喝酒,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看着桃树枝上冒出的嫩芽,嫩得发青:“路是自己选的,苦也得自己受着。《道德经》里说‘自胜者强’,连自己都胜不了,神仙也救不了。”
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去,吹得风铃“叮铃铃”响。阿彩追着一只蝴蝶跑出院门,来福瘸着腿跟在后面,红舌头在风里飘着。这京郊的春天,终究是来了,只是有些人,再也等不到了。
酒鬼的话不可信。
(后面的故事是听他同事说的)
那时候他刚当上班长没俩月,正是年轻气盛想在人前显摆的年纪。出事头天晚上,跟几个老伙计在工棚里赌钱,输了钱就赖酒喝,半斤散装老白干下肚,舌头都直了,还拍着胸脯说“明天我当班,出不了岔子”。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脑袋沉得像灌了铅,踩着虚浮的步子往窑边晃。有个老窑工跟他说“东墙根好像有裂缝,昨儿半夜听见‘咔嚓’响”,他正犯着酒劲,眼一瞪就骂回去:“懂个屁!老窑都这样,哪年不裂几条缝?”说着就往窑里添煤,把那点提醒抛到了九霄云外。
结果日头刚过晌午,窑顶“轰隆”一声塌了——那裂缝早不是“几条”的事,是被连夜的潮气泡松了根基,他宿醉未醒的眼睛,愣是没看出那墙皮剥落里藏着的催命符。
三个兄弟被埋在。后来厂里调查,他浑浑噩噩说不出个一二三,只知道反复念叨“我没看见裂缝”。
打那以后就更离不开酒了。起初是工友们叹气说“他心里苦”,家人也想着“喝点能松快些”,他自己更是把酒杯当成了救命稻草——醉了就不用想那三张盖着白布的脸,不用听死者家属夜里来敲门的哭嚎,更不用承认是自己那口酒误了大事。
他总对着空酒杯嘟囔:“我这是在罚自己呢……”可谁都知道,那哪是罚,分明是躲。躲在酒水里,把愧疚泡得发涨,反倒成了他心安理得醉下去的由头——仿佛只要喝得够多,那份失职的罪就轻了几分,仿佛那三个兄弟的命,真能被他一口口酒浇成模糊的影子。
这就是酒鬼,他说的话你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