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烟斗里添了点烟丝,慢悠悠地说:“老张,你记不记得去年清明,你家西墙根那丛竹子突然黄了?”
老张头愣了愣:“记得啊,当时王强还说可能是缺水,天天去浇水,可还是死了。”
“那竹子长在西墙,属‘兑卦’,主‘少女’,竹子黄了,就是家里闺女要出事的兆头。”我吐了个烟圈,“再说你家那间客房,本就不该住男丁——东边那间房,窗户对着巷子口,气流杂,住久了容易让人心里长‘贪念’,你没发现王强住进去后,说话越来越有底气,眼神都直了?”
阿呆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划拉着青砖:“师傅,那这算不算‘鸠占鹊巢’?我前儿个看话本,里头就有这样的故事。”
“算,也不算。”我敲了敲烟斗,“鸟占巢,是硬抢;这人啊,是用软法子,先让你放下戒心,再一点点把你的地盘变成他的。你看门口那桃树和槐树,桃树辟邪,槐树聚气,俩树挨着能互相帮衬,可要是哪棵树的根往另一棵底下钻,时间长了总有一棵要枯。”
正说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萌萌骑着车停在卦馆门口,脸上红扑扑的,看见老张头就喊:“爸,你咋在这儿?王强找你呢,说想跟你商量订婚的事。”
老张头脸一沉:“我不回去!要订你们订去!”
萌萌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爸,你咋总针对王强呢?他对我好,对这个家也好,你咋就容不下他?”
“傻闺女啊。”我忍不住开口,“你爸不是容不下他,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当初他来借住,你爸把他当亲人,可现在呢?他住你的房,花你家的钱,最后还得让你爸把你双手奉上,这叫哪门子的‘亲上加亲’?”
萌萌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可……可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一辈子长着呢。”我指了指门口的桃树,“你看那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看着热闹,可到了冬天,该落叶还得落叶。人心这东西,比天气变得还快。你爸给你搭了个窝,是想让你安稳过日子,不是让别人借着你的窝,把你家变成他的地盘。”
阿呆突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糕:“萌萌姐,你吃。我师傅说,甜的东西能让人脑子清醒点。”
萌萌看着那块糖糕,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比刚才那知了叫还伤心。老张头赶紧站起来,笨拙地拍着闺女的背,眼圈也红了:“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咱不委屈自个儿,啥事儿都有爸在呢。”
太阳慢慢往西斜,槐树上的知了不叫了,风一吹,桃树叶沙沙响。我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出来,心里琢磨着,这世上的事啊,就跟卦象似的,看着简单,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你好心给人搭个桥,人家说不定就顺着桥,把你家的船划走了。
阿呆蹲在地上,把来福抱起来——那瘸腿的土狗不知啥时候从窝里钻出来了,正摇着尾巴蹭老张头的裤腿。“师傅,你说这狗咋就这么好呢?喂它块馒头,它能记你好几天。”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道理,得让他们自个儿慢慢琢磨。就像老张头家那事儿,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得等萌萌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啥叫“人心隔肚皮”。
正想着,老张头突然一拍大腿:“谷大师,您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认了!这房子是我打一辈子工挣来的,闺女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凭啥让他这么算计?”
他拉起萌萌的手,语气硬了不少:“走,跟爸回家!今儿咱就把话说清楚,该搬的搬,该走的走,咱老张家不养白眼狼!”
萌萌愣了愣,看着她爸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阿呆看着他俩,挠了挠头:“师傅,你说张大爷能成不?”
我往太师椅上一靠,又点燃了烟斗:“成不成,看他自个儿的底气。这世上的坎儿,说到底还得自个儿迈。可要是自个儿先泄了气,啥邪都挡不住。”
阿彩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我的烟斗,被我一巴掌拍开。来福在旁边摇着尾巴,叼来我的旱烟袋——这傻狗,倒是比有些人懂事多了。
吧嗒,吧嗒。烟斗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卦馆门口的日头,慢慢往西沉。这世道啊,啥都在变,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没变: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转身,别让一片真心,喂了不懂感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