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日头沉得快，刚擦黑儿，谷一阁门口的桃树影子就拉得老长，和旁边的槐树缠在一块儿，倒像幅没干的水墨画。
我往烟斗里塞了些烟丝，刚划燃火折子，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阿呆咋咋呼呼的招呼：“师兄们快些，师傅刚点了灯！”
门帘一挑，四个穿布衫的年轻后生鱼贯而入，手里都提着布包，见了我连忙躬身行礼：“谷老师好。”我点点头指了指桌旁的板凳，阿彩从梁上轻巧地跳下来，蜷在桌角舔爪子，来福凑过去闻了闻，被它一尾巴扫到脚边，只好耷拉着尾巴蹲在阿呆脚旁，红鼻子一抽一抽的。
“前天讲伤官克夫，说到‘聪明不过伤官，伶俐不过七杀’，说起朱元璋的八字中的七杀。”我吸了口烟斗，烟圈慢悠悠飘向房梁，“今天就接着这话头，跟你们说道说道这帝王命的门道。不过先说好，咱讲的不是那个朱重八，是命理里说的‘汉人开国皇帝’的七杀格局。”
阿呆正给师兄们倒茶水，闻言手一顿，粗瓷碗磕在桌上当啷响：“师傅，就是那个当过和尚又当皇帝的？前儿我听茶铺老板说，他八字是‘四库全’，啥叫四库全啊？”
我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三命通会》里说‘辰为龙库，丑为金库，未为木库’，四库就是辰、戌、丑、未四个地支，说是齐了就能成帝王之象。市面上传的朱元璋八字是戊辰、壬戌、丁丑、丁未，你数数，四个地支占了仨库，还差个戌，哪来的四库全？”
坐在最左边的后生叫张达，平时最爱翻古籍，这时推了推鼻梁上的旧儒巾：“谷老师，我在书里见过不同说法，有的说他八字里有辰戌冲、丑戌刑，日元丁火无力，根本成不了气候，还有的说《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里压根没写准他的生辰。”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赞许地点头，从抽屉里翻出本泛黄的《渊海子平》，“先不说朱重八本人，咱先说这‘伶俐不过七杀’的道理。古书里讲，七杀这东西，为喜神时是偏官，代表社会势力；为忌神时才是真七杀，主反叛、狠毒的心性。你们想啊，开国皇帝要啥？得有杀伐决断的狠劲，还得有驾驭人的本事，这就是七杀带制的格局。”
阿呆突然凑过来，脑袋上的帽子歪了都没察觉：“师傅，那七杀要是没制呢？是不是就成坏人啦？”
“差不多这意思。”我弹了弹烟斗灰，“《相心赋》里说，偏官七杀势压三公，喜酒色而好争斗，要是没吉神制化，那就是扶弱欺强的性子。但开国皇帝的命盘，必然是七杀有制，要么食神制杀，要么羊刃驾杀，就像给猛虎套上了缰绳，既能用它的猛劲，又不会让它乱咬人。”
来福突然汪汪叫了两声，阿彩嗖地站起来，顺着我的胳膊爬到肩头，尾巴绕着我的脖子蹭了蹭。张达笑着说：“阿彩倒是机灵，知道师傅要讲要紧的。”
“要说这帝王命的附会，古已有之。”我摩挲着肩头的猫，“清朝赵翼在《廿二史劄记》里就质疑过，说朱元璋的八字记载有矛盾，民国的胡适也说这八字不准。为啥？当年朱重八家穷得叮当响，爹妈都是佃农，生他的时候连块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哪有空记准是哪年哪月哪时生的？”
坐在中间的李墨然忽然开口：“谷老师，我听人说朱元璋称帝后，让徐达把他八字刻在秦淮河畔的石碑上，还有说刘伯温记在《郁离子》里了，这是真的吗？”
我把烟斗放在案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民间传说当不得真。帝王的生辰八字在古代是机密，哪能随便刻在石碑上？再说《郁离子》是刘伯温归隐时写的，那会儿朱重八还没成事呢。倒是汪曾祺在小说里写过个趣闻，说朱洪武、沈万三、范丹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结果一个当皇帝，一个成富翁，一个冻饿而死。”
“这就奇了，同个八字咋命差这么多？”阿呆瞪圆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来福的头。
“这就是命理的玄妙之处了。”我指着窗外的桃树，“同样是桃树种在门口，有的年年硕果累累，有的只长叶子不结果，为啥？土壤、水分、光照都不一样。八字好比种子，后天的境遇就是水土，《三命通会》里也说，‘命好不如运好’，光有好八字没用，还得有相应的时运接住。”
沈砚之若有所思：“您是说，市面上传的朱元璋八字，其实是后人根据他的功绩编的？”
“十有八九。”我点头道，“《钦天监秘传》里说辰、丑、未时出生的是真龙转世，历代史官记录帝王出生时，总爱往这些吉利时辰上靠，好彰显天命所归。你想啊，一个穷和尚当上皇帝，总得有个‘说法’，编个好八字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巩固皇权，多好的事儿。”
李墨然又问：“那真正的‘汉人开国皇帝’八字该是什么样的？”
“得是七杀成格，而且身杀两停。”我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八字，“比如日主强，七杀也强，再有食神或者印星来调和，这就叫‘身杀两停，威权显赫’。就像刘邦，传说他的八字里七杀透干，有印星化杀，既有狠劲又懂用人，这才成了气候。反观那些七杀无制的，要么成了乱臣贼子，要么早年夭折，成不了大事。”
阿呆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师傅前天说‘伶俐不过七杀’，是因为七杀旺的人脑子转得快，要是再有制化，就能把聪明伶俐用在正地方，当皇帝、做大事；要是没制化，就容易走歪路，是不是？”
“还算没白听。”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相心赋》里说七杀有制者吉，无制者凶，就是这个理。而且七杀为用的人执行力超强，在军队能带兵打仗，在朝堂能执掌权力，做生意能成大富。开国皇帝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既要能打天下，又要能治天下，七杀带制的格局正好合了这个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