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日头刚偏西,槐树叶筛下的影子晃悠悠落在藤椅上。我刚把烟斗填上烟丝,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正背着书包,跑得额角都冒了汗,校服领口还沾着点饭粒,一看就是放学后没歇脚就往这儿赶。
“谷爷爷!”他跑到桃树下,喘着气停下,印堂那点青气比昨天淡了些,但眼角还有点红,像是刚憋过气。
我还没开口,屋里的阿呆举着个刚洗好的桃子跑出来:“阿正哥!你昨天走得急,我给你留的桃子,可甜了!”说着就把桃子往阿正手里塞,指尖还沾着水珠。
阿正接过桃子,没立刻吃,攥在手里小声说:“谷爷爷,我昨天回家……被我爸收拾了一顿。”
“哦?铁柱又跟你急了?”我点着烟斗,烟圈慢慢飘起来。阿正他爸李铁柱,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倔,认定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自己没读成书,如今对阿正的事儿格外上心,反倒容易钻牛角尖。
阿正点点头,掰着桃子皮:“我跟我妈说,以后不瞎学那些视频里的东西了,跟同学处就掏真心。我爸听见了,就说我没出息,说‘我教你防人,是怕你以后吃大亏,你倒好,全当耳旁风’,还说我要是以后被人骗了,别找他。”
阿呆在旁边听得瞪圆了眼:“李叔咋这样呀?阿正哥又没做错!上次我把师傅教我的‘待人要实诚’记反了,师傅也没骂我呀!”
我敲了敲阿呆的脑袋:“你懂啥?铁柱那是怕。”转头对阿正说,“你爸不是故意跟你急,他是把自己当年吃过的亏、怕过的事儿,都想替你挡了。就像老辈人总爱把棉袄往孩子身上裹,哪怕孩子说热,也怕孩子冻着——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没琢磨着孩子到底需不需要。”
阿正咬了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知道我爸是为我好,可他总说‘我这都是为你好’,然后让我学这学那,我要是不学,他就说我不懂事。”
“这就是好多家长的毛病了。”我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槐树根下,“总觉得自己没教好孩子,就怕孩子走自己的老路、犯自己的错,所以拼了命想把自己的经验塞给孩子。可他们忘了,《庄子》里说‘夏虫不可语冰’,你爸的认知、他见过的事儿,是他的‘夏天’,你的日子、你要走的路,未必跟他一样——他拿着自己的‘夏天经验’,教你怎么应对‘冬天’,哪能对得上?”
阿呆突然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桃核:“师傅,是不是就像我上次想给来福穿棉袄?我觉得天冷,来福会冻着,结果来福穿上就直打哆嗦,还老想把棉袄扒下来——我觉得好的,来福不一定需要?”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傻小子,倒还能举对例子。可不是嘛!家长总想着‘规划’孩子的路,觉得这样走才对、那样走会错,可忘了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按图纸走的木偶。咱当家长的,该做的是‘托举’,不是‘指手画脚’——孩子想跑,你就给他递双合脚的鞋;孩子想跳,你就帮他看看脚下有没有石头,而不是拦着他说‘你别跑,会摔’‘你别跳,会疼’。”
阿正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核,好半天才说:“那我该咋跟我爸说呀?我怕我说了,他又跟我急。”
“不用急着说,慢慢让他看。”我指了指巷口,“你看阿呆,以前总爱跟人抢玩具,现在不也知道把糖分给小朋友了?这不是我天天说他,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你也一样,跟同学好好处,把日子过踏实了,你爸看在眼里,自然会明白——他要的不是你学多少‘防人技巧’,是你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声喊:“阿正!回家吃饭了!”
阿正抬头一看,赶紧应了声:“爸!我这就来!”转头对我挥挥手,“谷爷爷,我明天再来看您!”
我点点头,看着他跑向巷口。李铁柱站在桃树下,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比去年白了些,看见阿正,脸上没啥表情,但伸手帮阿正理了理歪掉的书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