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夜风带著津门特有的湿润凉意吹了进来,却吹不散屋內那股旖旎的酒香。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撤去了一半,只剩下那壶温烫的花雕酒还在冒著裊裊热气。
烛火摇曳。
霍连鸿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影。
他平日里只顾著打熬筋骨,在那泥坑里摸爬滚打,喝的是凉水,吃的是糙粮,为了保持气血的纯净,更是滴酒不沾。
如今被虎妞这一通劝酒,哪怕他是铁打的骨头,这肠胃也是肉长的,哪里顶得住这陈年花雕的后劲。
“霍大哥,你怎么不喝了”
虎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著有些飘忽,却又透著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软糯。
霍连鸿努力睁大眼睛。
只见烛光下,虎妞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庞,此刻竟像是涂了一层胭脂,红扑扑的。那一双大眼睛里水波流转,像是含著两汪春水,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我不行了。”
霍连鸿摆摆手,舌头有些打结。
“虎姑娘,咱们……咱们还是说正事。那本书……”
“什么书不书的。”
虎妞咯咯一笑,那是霍连鸿从未听过的娇媚笑声。她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混合著酒香,直往霍连鸿鼻子里钻。
“今儿个高兴,不谈那些枯燥的。来,再走一个。”
“不行……真不行了……”
霍连鸿想要推辞,可手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虎妞却不管不顾,直接將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霍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拉车行的粗丫头,不配跟你这就快成宗师的大英雄喝酒”
这话一出,霍连鸿哪里还敢拒绝。他这人最重情义,也最怕欠人情。虎妞帮了他这么多,若是这时候扫了兴,那还是人吗。
“喝!我喝!”
霍连鸿一咬牙,张嘴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滚落,瞬间在胃里化作一团烈火,直衝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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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快!”
虎妞拍手叫好,紧接著又满上一杯。
“这杯是敬你平安回来的。”
“这杯是敬你將来成了大宗师,別忘了咱们这些穷朋友。”
“这杯……”
一杯接一杯。
霍连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虎妞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那红红的脸蛋,那亮晶晶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晃啊晃,晃得他心慌意乱。
不知何时,周围的声音都远去了。
只有虎妞的笑声,还有那烛火爆裂的噼啪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霍大哥……”
虎妞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带著一股热气吹在他的耳边。
“你热吗”
霍连鸿想说热,浑身燥热难当,就像是那次泡在药缸里一样,但这次的火是从心里烧起来的。
他想解开衣领,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按住了。
“傻样……”
隨后,便是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
黑暗袭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霍连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入眼处,不是悦来酒馆那灰扑扑的房梁,也不是安平武馆那漏风的屋顶。
而是一顶粉红色的帐幔,上面还绣著鸳鸯戏水。
身下是软绵绵的褥子,散发著一股好闻的脂粉香,那是只有女儿家的闺房才有的味道。
这是哪
霍连鸿猛地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短打不见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而这被窝里,显然不止他一个人。
“醒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连鸿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虎妞正侧躺在他身边,身上披著一件红色的肚兜,外面罩著半透明的纱衣。那平日里看著有些粗壮的身段,此刻在这昏黄曖昧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丰腴的动人来。
她一手支著头,满眼含春地看著霍连鸿,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啊!”
霍连鸿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掉下炕去。
“我……我怎么在这里”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双手紧紧抓著被角,活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
虎妞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呦,傻大粗,你占了便宜,不认得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霍连鸿的胸口。
“昨晚是谁喝醉了,非要拉著人家的手不放还说……还说要报答人家”
“我……我没有!我不是!”
霍连鸿急得满头大汗,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虽然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但在这男女之事上,简直比一张白纸还白。
“我……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霍连鸿语无伦次地解释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对不起!虎姑娘!我这就走!我会负责的……不,我没做……我……”
他慌乱地找著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衣服根本不在屋里。
“想走”
虎妞脸色一变,那原本含情的眸子突然变得有些凌厉。
她一把抓住了霍连鸿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哪里像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分明就是练家子。
“占了便宜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给我回来!”
虎妞用力一拽。
霍连鸿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向著那张粉红色的绣床倒去。
“不要啊!”
霍连鸿大喊一声,拼命挣扎。
但虎妞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不放,那张涂满胭脂的脸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带著一股让他窒息的香气。
“啊!”
霍连鸿绝望地闭上眼,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
“呼!呼!呼!”
霍连鸿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顺著额头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背。
眼前是一片漆黑,没有粉红色的帐幔,也没有鸳鸯戏水的被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汗酸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嗯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旁边铺位上,一个翻身的老车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吧唧吧唧嘴又睡了过去。
霍连鸿僵直著身体,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是硬邦邦的大通铺,铺著有些发潮的草蓆。
原来是梦。
霍连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下来。
太可怕了。
这比在鬼哭涧面对那些带倒鉤的短刀还要可怕一百倍。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跳依然快得像是在擂鼓。
自己怎么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难道是因为最近练功太累,心神不守还是因为那顿酒喝得太多,乱了心智
霍连鸿摇了摇头,试图把脑海里那个红妆半露的虎妞形象甩出去。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默念了两遍范师父教的静心口诀,好不容易才平復了心情。
此时,窗外月色正浓。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霍连鸿看了看四周,大通铺上躺满了劳累一天的车夫们,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只是有些皱巴巴的。
想必是昨晚喝醉了,被虎妞或者是车行的伙计扶回来睡下的。
既然醒了,就睡不著了。
而且,那个梦虽然荒唐,但也提醒了他一件事。
那本书。
《百草异闻录》。
虎妞在酒桌上说过,刘四爷明日要去天津卫谈生意,正是潜入书房的好机会。
等等。
明日
霍连鸿掐指算了算,昨晚喝的是晚酒,那现在应该是第二天凌晨。刘四爷一般早起遛鸟,然后才会出门。
如果不趁著现在天还没亮,大家都睡得最沉的时候去,等天亮了人多眼杂,反而不好下手。
想到这里,霍连鸿眼神一凝。
择日不如撞日。
与其等明天虎妞带路,不如现在自己先去探一探。
万一刘四爷临走前把书带走了怎么办万一虎妞明天变卦了怎么办
毕竟在梦里,那个虎妞可是变得很可怕。
霍连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他的动作极轻,那练了半年的蹚泥步和猫行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像是一只幽灵,穿过一个个横七竖八的睡汉,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引起。
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洒在那些停放整齐的洋车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霍连鸿辨认了一下方向。
刘四爷的书房在后院,是一个独立的小跨院。
他贴著墙根,借著阴影的掩护,迅速向后院摸去。
人和车行的后院比前院要讲究得多。
这里种著几棵石榴树,还有个小鱼缸。刘四爷虽然是个粗人出身,但附庸风雅的事没少干。
霍连鸿来到书房外。
书房的门锁著,是一把那种老式的铜锁。
这难不倒霍连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还是他在车行修车时学会的手艺。
轻轻一捅,一拨。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锁开了。
霍连鸿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发现,闪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內一片漆黑。
霍连鸿不敢点灯。
虽然刘四爷住的主屋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但若是窗户透出光亮,很容易被巡夜的伙计发现。
好在他的眼睛经过洗髓经的强化,早已具备了夜视的能力。
借著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依稀看清了屋內的摆设。
靠墙是一排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瓷器、玉器,还有几个看著有些年头的青铜疙瘩。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后面是一个书柜。
书柜上堆满了书。
大多是些帐本,还有些市面上流行的通俗小说,甚至还有几本泛黄的春宫图。
霍连鸿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刘四爷,果然是个老不修。
他没有乱翻,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
《三国演义》、《水滸传》、《车行管理守则》、《金瓶梅》……
没有。
霍连鸿眉头微皱。
难道虎妞记错了还是刘四爷把那本书藏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珍本,肯定不会和这些閒书放在一起。
他开始搜寻书房里的暗格。
范师父说过,老江湖都喜欢留后手,书房里必然有夹层或者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