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看,秦国之所以能一举灭韩,他父亲,以及那些同样疯狂抢购秦纸的韩国贵族,竟也“功不可没”。
尽管这份“功劳”,无论是他张良,还是他父亲,或是其他韩国卿大夫,都绝不愿认领。
想到自家花费的巨额财富,最终竟化作敌军攻破故国城门的刀锋与粮秣,张良不由得咬牙切齿,低声怒斥: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太子扶苏!”
他当然记得清楚,这条毒计,最初正是出自那位温文尔雅的储君之口。
而愤怒的不止他一人。
其余五国的公卿们也在天幕前痛骂不止,不仅咒骂扶苏,连带也将天幕中的“自己”狠狠训斥一番:
“住手吧!还买?还买?不就是几张纸吗?不用会死吗?”
“竹简至今还能用,为何非要去买秦国的东西?”
“别再送钱了!你们每买一次,就等于给秦国添一份军资!买得越多,他们越强!”
“等到他们挥师来伐时,粮草充足、兵精马壮,靠的可就是你们今天掏出去的铜钱!”
“纸难做吗?不过几道工序罢了!你们就不能自己试一试?”
“若能自产纸张,何须仰人鼻息?不仅能自用,还能高价售出,从中获利!”
“昏聩!当真昏聩至极!没看出背后是秦国设局也就罢了。”
“明明已经起了疑心,知道那是秦国布下的陷阱,却还是闭着眼往里跳,争先恐后地花钱买纸,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买吧!使劲买!你们买的越多,亡国的日子就越近!我看你们的国运能撑到几时!”
“气煞我也!天幕上的‘我’和‘我父’怎会如此愚昧!”
“难道六国之中,竟无一人看出端倪,敢于站出来揭穿这等阴谋?”
“并非‘秦国’要灭‘六国’,而是‘六国’自取灭亡啊!”
“截至目前,已有九十五万七千六百三十二户百姓签署了牲畜、农具及土地的置换协议,每户至少换得一头耕牛、一架曲辕犁与一架耧车。”
“有些人家条件宽裕些,还额外兑换了羊只、驴子,乃至脚踏纺机等物。”
“依照契约所载,这九十五万余户百姓合计需为大秦无偿开垦一亿一千九百二十三万八千五百二十六亩荒地。”
“而今,已有五十一万一千七百六十三户顺利完成全部兑换义务。”
“他们共为朝廷新开垦出七千九百一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六亩可耕地。”
“预计剩余百姓,也将在未来两至三年内陆续完成相应的开垦任务。”
听罢章邯的禀报,太子扶苏神色微缓,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为何要让黔首百姓先使用这些牲畜和新式农具,再以劳力偿还?其中缘由,并非仅出于提升效率这般简单。
此前便已提及,若要求百姓先自行开荒,再凭功绩换取物资,整个进程势必缓慢许多。
毕竟,拥有耕牛、曲辕犁与耧车助力的农户,其垦荒速度远超徒手劳作之人,效率可达数倍,甚至十倍以上。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指向秦国立国之本——军功爵制。
早年,扶苏便察觉到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隐患:天下田土终究有限,而将士建功者却源源不断。
每一次征战之后,立功之人皆依律向朝廷索要封地。
倘若有一日,秦国无法兑现承诺的土地,那军功爵制的信用将瞬间崩塌,将士之心亦会离散。
一旦军心涣散,君王何以稳坐庙堂?
大秦铁骑又岂能再横扫列国,成就霸业?
昔日令诸侯闻风丧胆的锐士之师,是否还会甘愿赴死疆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因此,扶苏始终在思索如何化解这一根本难题。
彻底根治之法尚未明晰,思路仍在酝酿之中,但权宜之计,他已经找到。
既然土地总量受限,那就设法扩大可用耕地的数量。
只要可耕之地不断增长,近乎无穷,那么军功授田的压力自然得以缓解。
正因如此,他才提出这项政策:允许百姓以开垦荒地的方式,换取所需牲畜与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