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这绝非偶然(2 / 2)

相里季,这位执掌工部的重臣,缓缓起身,衣袖微动,朝着太子扶苏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如山。

礼毕,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过去四年,工部下设冶炼司、耕器司、灌溉器司,全力倾注于农具、织具、水渠器械的打造与革新。”

“而在这一过程中,三司匠师并未止步于旧法,而是对古传冶炼之术,来了场彻头彻尾的翻新。”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铁器之弊,诸位皆知——硬则硬矣,然脆如枯枝,一击即断,难堪大用。”

“为此,我们重新界定:凡只能浇铸、不可锻打者,名为‘生铁’;而可千锤百炼、柔韧不折、延展如筋者,谓之‘熟铁’。”

“熟铁所造之器,锋刃可卷而不裂,重击不崩,性能几与青铜比肩,甚至更胜一筹!”

“为示区分,我们将经锻打提纯、质地刚柔并济的熟铁器,正式命名为——钢!”

台下静默,唯有烛火轻跳。

相里季目光深远,继续道:“早在西周,列国便已掌握铁器铸造之术,所用乃‘块炼法’——就地掘炉,堆入铁矿与木炭,鼓风燃火,以千度高温将矿石还原成铁。”

“所得铁块疏松如海绵,故称‘海绵铁’。虽可反复加热锻打,渗碳成钢,但效率极低,杂质繁多,终难成大器。”

“于是,变革来临——‘生铁冶炼法’横空出世。”

他语调陡扬:“得益于鼓风技术突飞猛进,炉温飙升,铁矿熔为近液态铁水,可直接浇铸成形,产量暴增!”

“然此法亦有死穴——鼓风太猛,炉内蓄热不足,脱碳未成,反使碳量飙升。最终所得,竟是含碳逾二之生铁!”

“此铁坚硬耐磨,铸造极便,却脆若琉璃,不可锻压,一磕即碎。”

“正因如此,我大秦军中至今仍以青铜为兵刃主材——谁愿持一把上阵即断的铁剑赴死?”

“但生铁也非无用武之地。”他话锋一转,“农具无需搏杀,只求耐用廉便。借由生铁之量产优势,我秦国已向民间广推铁犁、铁锄、水车构件,黔首垦田之效,一日千里!”

太子扶苏眸光如电,凝视着相里季:“季师,敢问——这‘熟铁’,究竟如何炼成?”

他语气平静,却藏锋于内。

生铁他不在乎,那是农夫手中的犁尖。

可若真能炼出坚韧如铜、刚猛过铁的“钢”……那便是将士手中的枪锋,是改写战局的杀器!

他深知,兵在民中,利器若泛滥,足以倾覆社稷。

相里季迎着他目光,淡然一笑:“回殿下,法子极简——只需两个字:翻炒。”

“翻炒?”

扶苏眉峰一挑,似听闻荒诞奇谈。

满殿文臣亦是一怔,仿佛听见铁匠在锅里炒菜。

相里季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略带一丝窘迫地开口:“当初冶炼生铁时,冶炼司有几位研究员起了好奇心——这生铁一路炼下去,到底会怎样?”

“是会一点一点被烧蚀殆尽?”

“还是不断浓缩,最终蜕变成某种我们从未见过、闻所未闻的全新之物?”

这份执拗的好奇心一旦燃起,便如野火燎原。他们索性不眠不休,将一炉生铁持续冶炼,日复一日,接连数天。

可那铁水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间的顽石,任你千锤百炼,它自岿然不动。

无奈之下,有人灵机一动——既然静等无果,不如搅动试试!

于是铁钩沉入熔炉,手起臂落,搅动不止。一天、两天、三天……依旧毫无异象。众人几近绝望,终于放弃,按惯例将其浇铸成曲辕犁。

可就在成型那一刻,异变陡生。

那铁器色泽沉稳,断面光润,敲击之声清越悠长,不像寻常生铁那般脆响易裂。敏锐的研究员立刻察觉不对劲,当即取样测试。

结果令人震惊——这一批铁器,竟拥有前所未有的延展性与韧性!弯曲而不折,重击而不碎,完全颠覆了传统生铁“硬而脆”的宿命。

这绝非偶然。

翻阅工坊留名档案,层层追溯,线索迅速收束:所有性能优异的器具,源头全都指向那一炉“被搅疯了”的试验铁。

真相呼之欲出。

他们立即复刻全过程——从选料到温度,再到最关键的步骤:持续搅动。当同样的操作再现,奇迹再次降临。

新的铁材诞生了。

再经数十轮对比、排除干扰因素,最终结论尘埃落定——正是那看似徒劳的“搅动”,让原本脆弱的生铁发生了某种难以言明却真实存在的质变!

它不再脆,反而柔中带刚;不再易断,反而百折不弯。

此乃蜕变,堪称点铁成金!

而后,灵感乍现。

此前水力大纺车、水力转轮的成功应用,早已证明沛河之水蕴藏着昼夜不息的力量。既然人力有限,何不用流水为臂膀?

一个大胆构想应运而生——以水力驱动机械臂,代替人力反复搅动铁水!

于是,“水力炒钢法”横空出世!

铁水在水流带动下不停翻滚,如同被无形之手千次揉捏、万次淬炼。效率飙升,品质稳定,人力成本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