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不是不怕。他怕的是,若因他一己之恨,牵连九泉之下的大父、曾大父蒙此奇辱——
那他纵然手刃嬴政,踏平咸阳,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一念及此,张良心口发堵,如坠深渊。
复国?复仇?忠义?仇恨?
路在何方?他竟彻底看不清了。
就在他踟蹰难决之时,其余六国残余贵族却已炸开了锅。
魏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你才是大号韩国!你们秦才该叫大号韩国!”
太子扶苏那句“魏国不过是放大版的韩国”,简直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韩国?那是七国中最弱的一环,夹缝求生,任人宰割。如今说他们魏国像个“大号韩国”,岂非明摆着骂他们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放屁!
他们魏国,可是曾经称霸中原的强国!李悝变法,西河为疆,哪一寸土地不是用铁血打下来的?怎可与韩相提并论?
不止魏咎怒不可遏,齐地田儋、田荣兄弟也是冷眼横眉,嘴角噙着讥讽。
“赵国是个特大号的燕国?”田荣嗤笑出声,“燕国何时成了能跟赵比肩的存在?”
这话传到昔日燕国贵族耳中,更是激起一片哗然。
“荒谬!我燕国虽地处北陲,可也是周室分封的正统诸侯!怎就成了被人嘲笑的垫脚石?”
燕人不服。赵人更怒。
赵歇缓缓点头,眼中寒光闪动:“说赵是‘特大号燕国’?这是在贬低我赵之军威!我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横扫北疆,铁骑所至,匈奴避退千里——岂是燕可比拟?”
一句戏言,挑动六国遗贵满腔傲气。
他们都曾是高台之上、锦袍加身的贵胄,哪怕如今落魄,骨子里那份尊严,也不容轻侮。
尤其此刻,天幕未散,未来未定,谁都不愿被贴上“弱国余孽”的标签。
于是骂声四起,怨气冲天,仿佛那高悬于空的天幕,不是神谕,而是嘲讽他们的镜子。
他们赵国,本该是这乱世之中最耀眼的霸主!
若非当年长平一战,赵孝成王昏聩听信谗言,中了秦国卑劣的反间计,致使四十万铁血将士惨遭活埋……那今日坐拥天下、执掌乾坤的,哪里会是秦?分明该是他们赵人执剑登临九重天!
纵使未能一统寰宇,只要那四十万雄兵尚在,秦人也休想轻易踏足函谷之外一步!三晋山河,依旧能与强秦分庭抗礼,鼎足而立!
此刻,赵歇与一众旧日宗室、公卿贵族,皆屏息凝神,心头如压千钧巨石。他们死死盯着天幕之上那流转的画面,心中狂呼——
千万别再重蹈覆辙!
千万别再中秦人的反间计!
更别……杀了李牧!
一旦李牧身死,赵国便如断脊之虎,再无挣扎之力!
史载:李牧陨落不过三月,赵都邯郸陷落,国灭!
那一刻起,举国皆知——李牧不死,赵国不亡!
在这些昔日贵胄眼中,哪怕赵王暴毙,尚可从宗族之中另择贤主,续命于危局。
但李牧若死,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披甲执锐,挡秦军于关外!
他不只是大将,他是赵国最后的屏障,是悬于亡国边缘的那一根命绳!
——
天幕光影流转,画面转至咸阳宫。
太子扶苏一番话音落下,秦王嬴政缓缓颔首,眸光微闪。
“李牧……确实当得起‘名将’二字。”他低语,声音沉如渊海,“此人乃赵国护国长城,屹立一日,赵便难灭。”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冷芒:“除掉李牧的计策,寡人早已与群臣密定。”
但他并未立刻揭晓,反而侧目看向扶苏,语气淡淡:“若换作你,该如何行事?又当如何破局,以灭赵国?”
扶苏垂眸片刻,神色从容,开口便是两字:
“双策。”
“其一,在战场;其二,在战场之外。”
嬴政眉梢一挑,指尖轻叩案几:“说来听听,何为战场之策?”
“堂堂正正。”扶苏抬眼,目光如刃,“倾举国之力,供王翦大军所需,令其率虎狼之师,正面击溃李牧。”
“噢?”嬴政冷笑,“你便如此确信,王翦能胜李牧?须知此人已两退我大秦锐士,打得我军十余年不敢轻窥邯郸!若非他镇守北疆,赵国早就在韩之前灰飞烟灭!”
扶苏却笑了,笑意清朗而笃定:
“王师者,兵家权谋之道的巅峰人物。谋定而后动,未战先算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每一步皆藏杀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