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法家之士,那些喊着要‘法治’的百姓……他们真的愿意赌吗?赌自己会不会成为那第一批倒在血泊里的亡魂?赌自己的父母妻儿、全族上下,会不会被枭首于市、悬尸示众?”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斯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殿下……莫非是在说笑?”
扶苏却轻轻摇头,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如铁铸般砸下:
“孤从未玩笑。句句皆实。”
他盯着李斯,眼神锐利如剑:
“还是说,李师以为,变法革新、约束君权,只需动动嘴皮子,便可轻描淡写地实现?无需流血,不必牺牲?”
“当年商君如何?他可曾触碰君权?不曾!他不过削的是公卿贵族的权,砍的是勋贵门阀的利,结果呢——”
“被诬谋逆,五牛分尸,诛灭全族!尸骨未寒,血染咸阳街!”
“如今你我谈论的,可是直接捆住君王的手脚,把天子关进律法的笼子里!这比商君走得远百倍,险千倍!”
“一旦风声走漏,君主雷霆震怒,等待法家之士与黔首百姓的,只会是前所未有的血腥镇压!”
“那时死的,恐怕不止十分之一二……而是十之五六,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他逼视李斯,声如寒铁:
“现在,你还觉得,天下大多数黔首百姓,会甘愿为此赴死,誓守这一纸‘共识’吗?”
李斯僵立原地,喉头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因为他清楚——也许真有那么几个狂士愚忠,愿以身殉法。
但绝大多数人呢?不过求一口饭吃,一条活路罢了。谁肯为了“法度”二字,把自己的脑袋送上断头台?把全家老小推进焚尸坑?
没有万民同心,便无撼山之力。
没有舍命相随,所谓“限君权”,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苍老如枯叶落地:
“原来……约束君权,终究只是法家一场看得见、走不到的梦啊。”
扶苏闻言,却忽而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不一定。”
“别说约束君权了,干脆连世袭君主的根都刨了,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李斯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滴个老天爷!
他本以为自己那句“法高于君”已是胆大包天、离经叛道到极致了。
可谁能想到,太子扶苏竟比他还狠——直接要把君主制度连锅端?!
关键是,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是扶苏!堂堂秦国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
这哪是谈政论道?这简直是——“殿下,您这是要革自己的命啊!”
李斯心头翻江倒海,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种话,他早就拍案而起,斥为逆贼乱党。
可现在说话的是太子……而且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晚吃几碗粟饭。
倘若此刻能窥见李斯心绪,扶苏恐怕只会轻挥衣袖,淡然一笑:“如今站在这里的,不是太子扶苏,是——法家·扶苏。”
惊愕片刻后,李斯压下心头震颤,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殿下……此等宏图,究竟该如何着手?”
扶苏眸光微闪,并无半分遮掩,直截了当道:
“第一步,让天下黔首达成共识:君权,必须受法所制。”
“可若仅靠我们这些法家之士四处宣讲,想让百姓生出这般念头?难如登天。”
“你要知道,大多数黔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温饱、有屋遮雨、有粟果腹。只要饿不死,冻不着,谁管君王是贤是昏?”
“他们不会主动去争什么‘限权’,更不会拿命去拼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法理’。”
“所以,单靠嘴皮子煽动?成不了事。”
“我们必须等——一个时机。”
李斯眉峰一跳,声音压得更低:“什么时机?”
扶苏嘴角扬起,笑意却冷得渗人:
“造反的时机。”
“当一位昏君横行朝野,暴政肆虐,赋税重如山,徭役深似海。”
“百姓田地尽失,屋舍被拆,全家流离于荒野之间。”
“春不得耕,秋无所收,冬雪覆尸,哀嚎遍野。”
“那时,饿殍塞路,父子相食,母抱死婴泣于残垣之下。”
“有人冻毙街头,尸骨未寒,便被饥民拖走割肉充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