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好,法家还没松手,墨家竟又要与之暗通款曲?
一旦二者合流,取长补短——一个执律令之严,一个怀理想之光;一个懂驭民之术,一个有选贤之志……
那未来的天下,还有儒家的立足之地吗?
淳于越心头一沉,仿佛听见了钟鼎倾覆之声。
如果法家再跟如今势头正猛的墨家学派勾肩搭背、联手并进,那他们儒家可就真要被死死按在地上,再也翻不了身了。
这局面,是淳于越这些儒门博士绝不愿看到、更咽不下的气。
可眼下,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斯与相里季之间眉目传情、暗流涌动,仿佛早已心照不宣。那种被孤立在外、遭人背弃的寒意,悄悄爬上淳于越心头,像一柄钝刀子割肉,说不出的难受。
明明三家学说水火不容,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明从春秋吵到战国,唇枪舌剑几百年没消停过;
明明彼此都把对方当粪土,踩得越狠越痛快;
明明在打压对手这件事上,三家倒是出奇一致——你落难时我绝不伸手,只往井里多扔块石头。
可怎么现在,法家和墨家反倒眉来眼去,眼看就要握手言欢,独独把他儒家晾在风里?
连个招呼都不打?
连句“商量一下”都没有?
凭什么!
难道他儒家就不能大度一点,放下身段,主动伸出手说一句“以和为贵”?
偏生你们倒先凑一块去了!
——
太子扶苏话音落下,李斯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笏边缘,眉心锁成一个“川”字。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终于,他缓缓抬眸,眼中波澜未平,却已多了几分承认:“殿下所言……确有可行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臣愿即刻与墨家相里季等人会面,探其深浅,论其可能。若法墨真能互补共进,共建新制——让墨家推贤于民,立‘国君’之名;我法家执律于上,行‘法高于君’之实……未必不能开一代新局。”
他说完,目光如刃,直刺扶苏:“殿下既提出第一问——‘法能否高于君’,如今已有解路。那么,自然还有第二问。”
“不知殿下,还想问什么?”
扶苏没急着答。食指轻轻叩击案几,三声,缓而沉,似敲在人心鼓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如霜雪覆刃,冷冽逼人:“孤的第二问是——法家,究竟有没有把黔首百姓,当人看?”
这话一出,李斯瞳孔微缩,脸上血色瞬间退去三分。
他怔了一瞬,随即皱眉拱手:“臣斗胆请教殿下,此话何解?”
“臣不解——何以殿下会有如此质疑?”
“我法家设军功授爵,斩一首一级,升爵一级,平民亦可封侯拜将!这是给黔首一条血路,一条逆天改命的活路!”
“我法家倡‘刑无等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前一律平等,无论卿相还是贩夫走卒,触法者必惩!”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我法家,最重公平,最视黔首为同类之人?”
在他眼里,诸子百家中,真正敢撕碎贵族垄断、给底层一条出路的,除了农家、墨家,便是他们法家!
甚至——比起满口“礼乐”“尊卑”的儒家,他们才更是那群泥腿子心中真正的靠山!
毕竟,儒家捧的是周礼。
周礼讲什么?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等级森严、尊卑有序,讲世代为贵者恒贵,贱者永贱。
可他们法家呢?
虽也分阶层,但至少留了一扇门——只要你敢拼,敢杀敌立功,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冲,运气再稍稍站你这边一点……
下一刻,你就能从泥地里拔身而起,披甲佩印,入朝列卿!
这样的机会,六国可有?
没有!
这样的主张,其他学派敢提?
不敢!
所以李斯挺直脊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若论真正把黔首当人看的学派——臣不敢妄言第一,但至少,我法家,绝不输于任何人!”
所以从这些地方来看,李斯始终觉得,法家对黔首百姓其实极为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把他们当成人来对待的。
可太子扶苏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孤所说的‘不把黔首当人’,并非指他们有没有晋升之路,也不是说律法是否公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划破殿内寂静:“而是——法家眼中的黔首,根本不是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活人,而是一具具只会听令行事的器物。没有情绪,不该动念,只需执行。”
过去四年,他走遍郡县,主持牲畜、田亩、器具的调换之事,亲眼所见的一切,早已在他心头刻下深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