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半天,相里季只能自我安慰:定是当初授课时,天幕里的“自己”没备蜜饯罢了。
若当时他也揣上一包甜果,太子说不定也笑着递过来一颗。
念头一起,心里才算稍稍平衡。
而另一边,纲成君蔡泽却是一脸笃定,唇角含笑。
他看着天幕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自信与骄傲。
连后来居上的李斯都能得此殊荣,那作为太子启蒙第一师、一手搭建六部框架、为东宫网罗英才的元老重臣……
太子对“自己”的敬重,只会更深,绝不会轻。
劳苦功高?四个字都嫌不够分量。
要说对太子的助益,他在李斯之上,毫无争议。
这一口蜜饯,不过是开始罢了。
在这种情形下,太子扶苏别说亲手递上一颗蜜饯,就算是一盘接一盘地捧到“李斯”面前,让他吃到反胃吐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天幕偏偏没演到那一步,只留下无尽遐想,在众人心里掀起滔天波澜。
而此刻,淳于越等一众儒家博士,眼睁睁看着太子扶苏亲自为天幕上的“李斯”奉上蜜饯,那一双手颤得几乎握不住笏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意几乎从眼眶里喷出来。
在他们心中,天幕中的“李斯”,早已不是什么臣子,而是祸水东引的“褒姒”转世!
当年周幽王痴迷褒姒,烽火戏诸侯,废嫡立庶,闹得礼崩乐坏,最终申侯怒起,联合缯国、西夷犬戎兵临骊山,将周天子斩于乱军之中,西周就此覆灭。
如今太子扶苏对一个虚影般的“李斯”如此殷勤体贴,与那昏聩君王又有何异?
再这么下去,保不准哪天就被这幻象蛊惑,彻底倒向法家,推行严刑峻法,逼得万民哀嚎,社稷倾颓,天下大乱!
想到此处,淳于越心头一阵阵发凉,恨不得天幕立刻撕裂,跳出另一个“自己”,当面痛陈利害,把太子从歧途拉回儒门正道!
不止是儒家,诸子百家中的不少博士,也看得心头泛酸,目光发烫。只是他们藏得住情绪,不像儒生那般形于色罢了。
唯有站在最前方的始皇嬴政,浑然不觉身后暗流汹涌。
他眉峰微蹙,眸光沉沉,正在反复咀嚼太子扶苏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国君与百官公卿根本利益并不一致,真正与君同命相连的,是天下黔首。”
初听荒谬,细品却如惊雷炸心。
按常理,君臣同属统治之列,本该一条心。可若真如扶苏所言——君权源于百姓拥戴,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文武百官、世家贵胄,国破尚可投敌,家亡也能远遁。换个主子,照样锦衣玉食,权势不减。
唯独君王与庶民,无路可退。
一个是背负江山社稷,败则身死族灭;一个是生于泥壤之间,乱则家破人亡。二者皆被时代钉死在命运的战车上,只能死战到底。
所以,与其倚重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不如将根基扎进百姓之中。以律法为尺,行公道于天下,才是君主真正的立身之道。
这才是……帝王之术的底层逻辑。
而对于“当律法公正与社会稳定冲突时,应优先维护律法”这一点——
身为法家代表的李斯,内心是赞同的。
法家讲什么?
法大于权,刑无贵贱,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律法若因“稳定”让步,便是开了私情的口子,等于自毁长城。
可——
作为现任廷尉、未来极可能执掌相位的李斯,却又悄然收起了几分热忱,选择了沉默观望。
因为他早已不是街头寒士,而是位列九卿、手握权柄的庙堂重臣。
他的利益,早已和普通黔首拉开了鸿沟。
若真铁面无私到底,日后自家子弟触法,是否也要当众受刑?
若律法一丝不苟,他苦心经营的门庭,岂不寸草难生?
他希望别人守法如铁,却也希望自己能留一道后门——
哪怕只是那么一丝缝隙。
这就是人性的褶皱。
公义可言于天下,私心却藏于肺腑。
李斯不是圣人,他是凡人中的智者,也是智者中的凡人。
公心与私欲在他胸中交锋,有时光明压过阴霾,有时私念悄然占了上风。
不过……
他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问题,倒值得记一笔。
“律法与稳定之争”,堪称法家治国中最微妙的命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