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话,若有一丝虚假,便是拿整个大秦的信誉当赌注。
秦国如今兵锋所指,诸侯胆寒,何须靠吹嘘骗几个饥民的信任?真要造假,反倒是自毁根基,蠢不可及。
既如此——那便只能是真的了。
四石!五石!乃至六石!
这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要知道,在赵国这边,寻常田地亩产不过两石上下,勤勉些的顶破三石,已是村中翘楚。若有谁家真打出四石粮,乡老都要敲锣打鼓报官,说是祥瑞降世,要写入县志供人传颂。
可在秦国呢?
那是人人皆达的底线!
不是个别神迹,不是偶然丰收,而是普普通通、家家户户都能端上桌的饭碗分量!
差距,已非鸿沟,简直是深渊!
一瞬间,羡慕如潮水漫过胸膛。
可转瞬之后,那股羡慕便烧成了火焰——是渴望,是不甘,是压在心底多年却从未敢想的念头:
若我们也用得上那些法子呢?
代田法、堆肥术、深耕轮作……若是全都落在咱们的地里,是不是明年开镰时,也能看着金灿灿的谷堆笑出声?
一亩四石,十亩就是四十石,百亩便是四百石!够吃、够存、够给孩子娶媳妇、够给老人延医抓药!
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孩子啃树皮,再不用跪求官吏缓征一日粮!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而是机会。
而现在,有人把这扇门,就这么活生生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而他们若真能多攒下些粮食,再遇上地震、旱灾这类天灾时,岂不是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街头?
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代郡的黔首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巴清面前,声音颤抖地哀求:“求大人赐我等增产之法!”
一人跪下,如同点燃引线。
刹那间,哗啦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伏地叩首,齐声高喊:“求大人赐我等增产之法!”
话音未落,额头已狠狠砸向地面,咚咚作响,像是要把泥土都撞出裂痕。
不过片刻,人人额角通红,有的甚至渗出血丝,却仍不肯停下。
司马尚猛然回神,望着眼前这一幕,喉头一紧,竟说不出半个字。
他何尝不想要?这种能让亩产翻倍的耕种之术,别说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连他也恨不得立刻跪下恳求!
可他不能。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秦国,到底强到了何等地步?
人均亩产四石到六石!
那背后得囤了多少军粮?这场伐赵之战,秦人早已在暗中备下何等恐怖的后勤?
他不敢深想。再多想一分,心便凉一分,战意便溃散一分。
而此时,巴清立于人群之前,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早料到这一幕。
但转瞬之间,她便敛去笑意,面容肃然,抬手扶起众人:“快起来,快起来!我乃秦人,怎受得起此等大礼!”
见百姓仍不肯起身,她长叹一声,似有难言之隐:“你们即使命我教,我也教不了啊。”
“我是秦商,只管买卖通货,非是农官,不懂耕作之道。”
“那些能让土地翻倍产粮的代田法、肥料方子……我也不懂,当真无法相授。”
顿了顿,她语气忽转柔和,却像毒刺般扎进人心:“若是你们本就是秦民,我倒可上奏秦王,请农官亲临指导……”
这话刚出口,司马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住口!”
巴清立刻噤声,垂眸顺从,仿佛刚才那句挑拨人心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司马尚脸色铁青,扫视着这群仍跪地不起的百姓,心头火烧火燎。再留下去,怕是还没开战,民心就已归秦。
他挥手怒斥:“都给我散了!领了赈粮的,速速回家!不准再聚于此!”
人群沉默着,缓缓退去。
没人喧哗,没人反抗,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巴清的话,已如种子般,深深埋进了他们心里。
——原来,真的有人能吃饱饭。
天幕之外,右丞相王绾凝视着这一幕,忽然低笑出声:
“代郡,定矣。”
看过了多少次天幕,听过了太子扶苏一次次剖析民心所向,如今大秦君臣终于真正低下头,看见了那些曾被忽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