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尚存,或可换一线生机。
可若他降秦——消息传回前线,赵军士气必溃,百姓心胆俱裂,再无战意。
赵国,将顷刻覆灭。
而这,是他决不能容忍的结局。
面对宁折不弯的李牧,扶苏神色未动,毫无愠色。
这般反应,他早已料到。
若自己刚一开口,李牧便爽快应允,那才真该警惕——莫非其中有诈?
李牧忠赵之名,天下皆知。赵人称其为“赵之长城”,岂是虚名?
既然预判到了他的选择,扶苏自然不会只备一套说辞。
他凝视李牧,语气温和却锋利如刃:“孤可否问将军一个问题?”
李牧眉梢微动,点头:“请讲。”
扶苏轻声道:“孤知将军忠于赵国。但孤想问——你所忠的,究竟是赵王迁,还是赵国万千黎民?”
此言一出,李牧瞳孔骤缩,脸色微变,已然明白对方剑锋所指。
良久,他闭目低语:“吾既忠君,亦忠百姓。”
扶苏不疾不徐,继续道:“是吗?”
“那换个局面——秦军即将覆灭赵国。”
“战后立威,需择其一:或斩赵王迁,或屠十万赵民。”
“将军,选哪个?”
“当然,这不过是孤与李将军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权且一听罢了。”
话音落下,太子扶苏便淡然启唇,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那一声声清越从容的读秒,落在李牧耳中,却如阴风怒号,似鬼魅低吟,字字剜心。
更令他气血翻涌的是——太子嘴上说着“玩笑”,可他敢赌吗?
万一不是玩笑呢?
万一此刻一念之差,真决定了赵国覆灭之后的命运走向呢?
万一他选了赵王迁,秦国真在破赵之后屠戮十万赵地黔首,以震慑天下呢?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血流成河,天地同悲。今日若因他一念之误,再添十万无辜亡魂……
纵死,他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法饶恕自己!
可若他弃赵王迁于不顾,只保百姓性命,哪怕君主陨落、宗庙倾覆……
至少,他心中尚存一线清明,不至于被悔恨吞噬殆尽。
就在李牧心神剧烈撕扯之际,太子扶苏的倒数已逼近终章:“五、四、三……”
千钧一发!
一声嘶吼自胸膛炸裂而出:“我选赵国十万黔首百姓!”
天幕之下,始皇嬴政望着这一幕,指尖微颤,嘴角再度抽搐。
不得不说,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不是杀人,是诛心。
选赵王迁?等于眼睁睁送十万百姓赴死。
选百姓?便是亲手将赵国王族推入深渊。
无论李牧如何抉择,他的忠、他的义、他对“赵国”二字的信仰,都将在这两难之间轰然崩塌。
一个能舍弃十万子民的将领,有何脸面自称护国之臣?
一个连国君都能弃之不顾的武夫,又谈何忠诚?
像李牧这般重情守义的将帅,一旦做出这种抉择,灵魂早已碎了一地。
从此以后,他再难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我是赵国的将军。”
而当一个人不再坚信自己的忠义时,归顺秦国,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嬴政虽觉此计过于阴狠,近乎逼人自毁道心,但若真能因此收服一位堪比军神的统帅……
偶尔行一次非常之策,也未尝不可。
此时,一名出身纵横家的博士微微一笑,转向立于始皇身侧的纲成君·蔡泽,拱手恭维:“太子殿下手段凌厉,果然深得纲成君真传啊!”
身后话语传来,蔡泽顿时脸色一变,立刻摆手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乱攀关系!”
“老夫修的是计然家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诸子百家博士齐齐侧目,目光中写满不屑。
谁不知道你蔡泽名义上学计然,实则纵横捭阖无所不精?
单靠算账理财,能坐上秦国丞相之位?还能全身而退,寿终正寝?
真正让你叱咤庙堂的,分明是那一身纵横家的本事!
甚至论手段谋略,你在纵横一道上的造诣,比计然家还高出三分!
纵横家讲什么?
讲权变、讲机巧、讲揣摩人心。
讲如何以言代刃,挑动局势,合纵连横,翻云覆雨。
他们不拘立场,不守常道,唯以现实政局为依归,言必切中要害,策必击其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