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思忖间,扶苏已侧身望来,语气温润却清晰:“五年前,孤奉父王之命,主持全国郡县百姓牲畜、器具与田亩的置换事务。”
随后寥寥数语,将当年之事道明:官府出资,统一调配;免费发放耧车、曲辕犁、脚踏纺织机等新器;无偿分派耕牛、山羊、驴骡,助民开田织布引水。
李牧听罢,瞳孔微缩,喃喃自语:“巴氏清说的……竟是真的?”
“秦国当真把那些神兵利器般的农具,白送给了黔首?还送牛送羊送驴子?”
太子扶苏轻笑摇头:“哪有什么白给的好事?不过是让黔首先用牲畜和农具耕种罢了。”
“用了多少,往后就得在规定时限内,无偿替秦国开荒相应亩数,才算彻底赎清。”
李牧也跟着摇头,目光复杂地盯着扶苏:“免不免费,其实无关紧要。”
“关键是——你们竟真敢把这些金贵稀有的牲畜、器具,提前借给平民百姓用。”
“若没有这一步,哪怕他们省吃俭用三五年,怕也凑不够一只牛、一架犁的钱。”
“更别提,不是一户两户得此恩惠,而是整个秦国的黔首都被纳入其中!”
“光凭这一点,列国之中,谁敢称能与秦国比肩?”
就拿他们赵国来说,牲畜或许不多,但那些新式耕具、纺织机、灌溉器械,早几年便由巴清商队流入赵地。
可几年过去了?这些东西仍牢牢攥在赵国贵族、公卿、官吏手中,寻常百姓碰都碰不得。
普通黔首若想用,只能偷偷仿制。可一旦被发现,轻则被扣上“损我利益”的罪名勒索重金,重则直接抓去当奴仆使唤。
两相比较,秦国这手操作,简直仁至义尽。
正说着,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群人正飞奔而至。
蒙毅眉头一皱,刚要下令戒备,扶苏却抬手制止。
一则,他笃定在这片土地上,没人动得了他。
真有刺客现身,他只需高喊一句“贼人欲害太子扶苏”,立马就会有一群认得他的芷阳县百姓冲出来护驾。
二则——他已看清来者是谁。
正是芷阳县那批退伍的老卒:敢、援、木、曲、牧一行人。队伍里还有些生面孔,估摸是近年才退役的新老兵。
一旁的蒙毅记性也不差,很快认出几人,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要说这大秦境内,真有人愿为太子豁出性命,眼前这群老卒,绝对算得上头一批。
敢、援、木等人奔至距扶苏两丈处,齐刷刷刹住脚步,瞪眼望着眼前的少年,满脸震惊。
只因如今的扶苏已年满十二,在这个年代,已然半只脚踏入成年门槛,甚至已到了议亲的年纪。
毕竟时下婚配普遍早,十四十五成家再正常不过,提前一两年相看女子也算寻常。
更何况他是太子,饮食精良、营养丰沛,过去四年又随行巡视各郡县,跋山涉水,体格自然拔节猛长。
短短十二岁,身高已近一米六。按秦制约合一尺二十三厘米换算,便是七尺上下。
而在秦国,婚嫁之龄本就不单看岁数,更看身量。
民间通例:男子身高达六尺二寸,即可婚配立户。
换言之,如今的扶苏,早已跨过这道成人门槛。
可在敢、援、木这些老卒眼里,恍如隔世。
上次见他,还是个不及腰高的小童,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张望。
这一回头再相见,那孩子竟已拔高成几乎与他们平肩的“成年郎君”。
这般巨变,怎不让人心头一震。
不过,当太子扶苏那张俊朗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敢、援、木这些退伍的老卒还是从轮廓里捕捉到了当年的影子。
刹那间,心头一热,齐刷刷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参见太子殿下!”
扶苏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唇角微扬,轻声道:“敢、援、木……好久不见,你们近来可安好?”
被太子亲口唤出名字,几人顿时眼眶发烫。
谁也没想到,四五年过去,那位曾与他们同吃粗饭、共饮浊水的太子,竟还记得他们这些底层老兵的名字。
敢嗓音哽咽,重重应道:“回殿下,我们……一切都好!”
扶苏含笑点头,又问:“怎么突然赶过来了?”
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前些日子,大牛他们在路上碰见我,说您来了芷阳县。我一听,哪还能坐得住?立马就去找敢和木他们,大家一合计,二话不说,这就奔来了。”
扶苏轻笑颔首:“既然来了,那就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