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今年才十三岁,还没到参政议政的年纪。
这种亡国之后的安置布局,自有父王与满朝重臣操心,远比他熟门熟路。
他依旧待在六部之中,带着农部、工部的一帮官员,埋头研究如何改善秦国民生。
去年三巡芷阳县时,他就发现了百姓生活中几个长期被忽视的痛点——
比如取暖难,比如柴火紧。
水火者,文明之基。
无水,则万物不生;
无火,则人类永陷茹毛饮血之境,无法步入披衣食熟的文明时代。
可火,并非唾手可得。
在这个时代,人类获取火焰的方式,说白了就一条路——烧柴。
砍树、拾柴,点火做饭取暖,日复一日。
可问题是,树不是大风刮来的,砍一棵少一棵。
一棵树从小苗长到能砍,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成材。可人等不了啊。
每天烧饭、煮水、御寒,哪样离得开火?
久而久之,用的比长的快,自然入不敷出。
起初,出门几步就能捡够柴火,轻轻松松。
后来,家门口的树被砍光了,草也被薅没了,只能往远走——几十步、几百步、几里地,最后干脆翻山越岭十几里山路去砍柴。
所以你看,有人烟的地方,四周往往一片荒芜。
别说树林了,连根像样的草都难见。
全被当柴火烧了个干净。
为了遏制这趋势,秦国早早就立了规矩。
《田律》明文写着:“春二月,林木方长,不得伐木;天旱需水,不得壅塞水道。”
当然,也有例外——人死了要做棺材,这个不限时。
总不能规定百姓必须秋天才能死吧?
还有,“夏初以前,不准割草烧灰,也不准采刚发芽的植物。”
为的就是防止百姓图省事,把嫩草幼苗一把清场,断了来年的生计。
不止草木,鸟兽鱼鳖也管得严。
不准捕幼兽、掏鸟蛋、杀雏鸟;不准毒鱼鳖,不准设陷阱、张网罟猎鸟兽。这些禁令,一直要到七月份才解。
靠近马苑、禁苑的地方,野兽正在繁殖,更是严禁带狗进山打猎。
老百姓的狗要是误闯禁苑,没追兽,不能打死;
要是追了,就得当场击毙。
在重点警戒区打死的狗,尸体完整上缴官府;其他禁苑打死的,肉可以吃,皮必须上交。
这些律法一出,确实给自然喘了口气。
但代价是,百姓找柴越来越难,耗时越来越长。
时间成本一高,柴火自然就“贵”了。
不是账面上的贵,而是命里的贵——普通人越来越烧不起。
于是乎,除了做饭,别的时候基本不敢点火。
可即便如此,每年冬天,仍有不少黔首因无柴取暖,活活冻死在破屋烂墙里。
这事,太子扶苏看在眼里。
他直接召集农部、工部的一众农家、墨家子弟,下令:
今年头等大事之一,就是——找出能替代木柴的燃料!
消息一出,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各种能烧的东西都搬来试。
可惜,结果令人失望。
九成九的东西确实能烧,但要么产量太少,没法推广;
要么本身更有价值,拿去烧简直是暴殄天物。
淘汰了数轮之后,一块黑得像焦炭似的玩意儿终于引起了太子扶苏的注意。
“这是什么?”
他指着炉中正燃烧、不断冒出浓烟的黑色石块,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旁边的工部墨家弟子瞥了一眼,立刻回道:“回殿下,此物名为石涅。”
“乃是一种矿石,点燃后可作燃料,常被用来替代木炭。我们冶炼钢铁时,偶尔也会往炉里添些石涅,能助火势。”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但此物有剧毒——若用它取暖,人睡上一晚,十有八九会中毒身亡。”
“寻常百姓都知道这东西凶险,唯有一些穷得连柴都捡不到的黔首,才会铤而走险,拿它烤火。”
“可往往一夜过去,屋里的人就再没醒过来。”
“久而久之,民间视石涅如豺狼,避之不及。”
墨家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他们本就精通铸造,平日少不了与各类矿石打交道。石涅产量不小,又可燃,自然早被他们挖过、试过。
甚至他们还发现,往熔炉里扔几块石涅,炉温竟能飙升,铁矿融化得飞快——效率大增。
早年他们也曾动过念头:能不能用石涅彻底取代木柴和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