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闻言轻轻点头,随即敛息凝神,配合诊脉。
片刻后,夏无且完成探脉,又做了几项察验,方才收手作结。
嬴政见状,随即开口询问:“太子身体如何?可安好?”
夏无且依旧笑意从容:“回陛下,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毫无隐患,陛下尽可放心。”
嬴政听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诊脉既毕,夏无且整理药箱,准备告退。
却在转身之际,被太子扶苏忽地出声拦下:
“夏卿,且慢。”
听到这话,夏无且脚步微顿,眸光一凝,略带困惑地望向太子扶苏:“殿下留臣,可是有何吩咐?”
太子扶苏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秦王嬴政,语气坚定:“父王,孩儿已想清楚,接下来要修习哪一家学说了。”
嬴政眉梢轻扬,语气中透着一丝意外:“哦?莫非……你想学医家?”
太子微微一笑,清朗如风:“原本,我是打算研习儒家之言的。”
“毕竟当今天下,诸子争鸣,唯法、墨、儒三家并立为显学。”
“法家严律治国,墨家兼爱尚同,我皆已通读其要义。按理来说,下一步自当深入儒家,探其礼乐教化之本。”
他顿了顿,眼神却忽然亮起:“可方才见夏卿为父王与我诊脉问安,行止从容,药石有方,孩儿心中忽有所感——比起空谈礼制,或许还有一条路,更能实济苍生。”
“那就是医家。”
他声音渐沉,带着几分灼热:“父王贵为君主,我是储君,每五日便可请御医把脉,防患未然。偶有不适,也有夏卿这般圣手在侧,药随症施,百无一失。”
“更不必说宫中珍药琳琅,取用不竭。纵染沉疴,只要非绝症难医,皆可转危为安。”
“可天下黔首呢?他们何其艰难!”
“放眼郡县,真正坐堂行医者,屈指可数。一县之地,或仅一二医者,至多三五人而已。唯有到了郡城,才堪堪凑出十人上下。”
“这点人,如何撑得起千万百姓的生死命途?”
“寻常百姓一旦染病,唯有三条路可走:一是侥幸撞上游方郎中;二是拼死送往医馆救治;三便是信巫问鬼,或是咬牙硬扛。”
“而现实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选后两者。”
“巫祝跳神,虚妄荒诞,岂能疗疾?硬生生熬过去?那是十人病,五六亡,甚者十去七八!血淋淋的人命,就在无声中消逝。”
太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有力:“所以我想,若能从夏卿处习得医道精要,哪怕只学些防病疗疾的常法,也能让民间多一线生机。”
“至少,当灾病来袭时,百姓不至于束手待毙,连自救之策都无处可寻。”
话音落下,夏无且心头剧震,眼眶竟微微发红,抱拳颤声道:“殿下心系黎庶,愿执医道,臣……必倾尽所学,毫无保留!”
身为御医,他虽居庙堂,却从未忘却医者初心。
这年头,医家地位远不如儒、法、墨那般煊赫。学成之后既无权柄加身,也难登高位,论声望,顶多比小说家略高半筹,几乎垫底于百家之间。
更难的是,医道不是坐在学堂背书就能成的。
不仅要熟读《黄帝内经》《难经》等典籍,更要识百草、辨药性,常常亲自攀山采药,风餐露宿。
更要直面百病千疮,于生死边缘磨砺技艺。
没有一颗仁心,扛不住这份苦,也走不完这条道。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抱着“活人万民”的执念?
看到太子扶苏竟主动提出要研习医家之学,只为替天下黔首解除病痛困扰,夏无且当场心潮翻涌,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而秦王嬴政听完这番话后,也只是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便缓缓点头:“既你有意修习医道,那便随夏卿学去吧。”
对嬴政而言,在太子年满十六岁前,凡是于他有益、且他真心愿学之事,无论是否必要,甚至看似耗时费力,他皆会允准。
哪怕在他眼里不过是“闲笔”,也甘愿为儿子留出这两年的空白——毕竟十六岁之后,太子就得正式入朝听政,踏入权谋纷争的漩涡中心。
到那时,国事如山,分秒皆金,哪还有余暇去钻研医卜星相?
所以眼下,就让他再任性两年又如何?
得父王首肯,太子扶苏眸光微亮,笑意浮现:“谢父王!”
夏无且更是扑通跪地,声音都带着颤:“臣定当倾囊相授,不负殿下所托!”
嬴政轻轻颔首,神色淡然,却已默许了这份师徒名分。
随即,扶苏转头望向夏无且,语气温润却不失敬意:“夏师,请多指教。”
“夏师”二字入耳,夏无且顿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心头轰鸣作响,只觉此生荣光尽系于此一刻。
“必不负殿下厚望!”他咬字极重,仿佛立下血誓。
天幕之下,文武群臣林立,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夏无且,此刻却因天幕中那一幕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良久,他才猛然回神,嘴角早已抑制不住地上扬,咧到了耳根。